潮州过年

潮州过年

记忆里的过年,是孩子们期盼了一年最高兴的日子,潮州也不例外。而现今的孩子是否为过年而激动,则不得而知了。20年前的过年,实在是与平素往日有很多大的区别,以至于小孩子往往新奇、雀跃,整日叫个不停。

潮州的春节有着很多的规矩与细节,对于孩子来说,每一道环节都有每一道环节的乐趣。孩子通常是在母亲的安排下参与进来的,也从之承接了风俗传统。这个地方有着古代中原的血脉,以至在重大节日无不要追古思远,缅怀祖先。

那个时候,在过年前的一个星期,也就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四,“灶神上天”之后,就要开始大扫除。基本上是全家出动,擦门擦窗擦桌子椅子,还特别要用长长的松枝捆上茅草去掸掉高高的老屋墙角上的蛛网。

在这番清扫之后,新年的气息就已经可以嗅得出来了:带有一点热闹前的清澈,又有一些让人细胞激动的因子,因为办年货等等事情,都要开始忙起来了。

大街小巷的人越来越多,但是由于城市小,大家都相熟,并不会有太多的磕磕碰碰,而且过年前,人们在路上都会格外小心。

年货是有讲究的,年三十祭拜祖先的时候,要讲究有三牲——猪、牛、羊等等,当然不会是全牲,大概有一些肉就可以了,我记得猪就经常是长长的一尺猪肚。还有鹅和鸡各一,这就要整只的了。

卤鹅是潮州的特产。鹅这种东西,我在北京的时候就基本没见到过,不知是否南方的特产,但是想想天鹅却往往出现在北国的湖泊。这样的学术问题我没有深入研究过。

但鹅是潮州的年货中的领军之物。每一家人家过年时再穷,也是不能没有一只卤鹅的。所以,穷人家往往是自己买活鹅过来宰杀之后再自己卤的。这样花费会少一些。

每到年关之前的几天,家家户户便会遍闻嘶哑的鹅鸣,因为每家基本都到“三鸟市场”把鹅给买回来了。“三鸟市场”在当时城市的半郊,我跟爸爸去过一次,只记得遍地的鹅粪,有点臭气熏天,但里面却是欢腾一片,人声禽声交响。买鹅是有讲究的,要看它的脚掌,能看出它是否健康,而看它脖子附近的羽毛状况,能判断出它是否是多毛的种。如果买到多毛的种就麻烦了,宰杀之后要拔掉杂毛非常费劲,往往要花上整一个下午甚至晚上的工夫。

买来鹅之后,一般要先养上几天的,一般等到农历二十九才宰杀。所以就先养在院子里,小孩子就爱拿上废弃的白菜叶什么的喂鹅。那鹅脖子一伸一伸地,宽宽的嘴巴啄过来有点吓人,但是它如此灵活生动,让好久没见过这么大动物的城市小孩子很是新奇——小城市是没有动物园的。所以通常没几天,小孩子就和鹅有了感情。到了要宰杀的那天,经常要经历一番挥泪别离。

杀鹅拔毛之后,便进入卤鹅的工序了。卤鹅是需要生火的,用一个大铁锅,放上生姜、糖、酱油等等配料,让鹅慢慢在里面的卤水里面滚,下边不断地添柴火,往往要熬上五六个钟头。

我是最喜欢添柴火的。看着一灶火苗熊熊地烧着,总有欢乐的跳跃感,哪怕脸蛋通常被烤得通红,甚至有类似发烧的症状。柴火一般是从各处搜罗来的,往往是家里废弃的木家具,或者竹蔑之类的,一件件形状各异地送进灶台里去。最后卤出来的鹅,皮金肉嫩。

现在已经很少看到有人家自己卤鹅了,大家都是去街上买现成的,方便却少了一些味道。

除了卤鹅之外,还有很重要的年货,便是各种各样的粿,有“菜头”(萝卜)粿、红桃粿、鼠壳粿等等。这些都要在过年前两三天开始动手做,自己做馅,自己做皮,包上之后,还有专门的印模可以印上喜庆的花纹。

大年三十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下午先要祭拜祖先,一般要拜上三代。让祖先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供奉祖先的祭品,都是有讲究的。几荤几素,什么东西能上桌什么不能,都有风俗的流传。鱼和大蒜,因为有着好的意头,都是桌上的好物事。

吃鱼的意头当然是年年有余了。而吃大蒜则是有钱攒的意思,同样是谐音。对于不大喜欢辛辣口味的潮州人来说,基本上每年也就是在年三十象征性地吃上几口大蒜。除了摆上菜肴之外,要摆上米饭、筷子和工夫茶给他们享用。一般要上三轮香,在祭祀快结束的时候,还要焚化纸钱,纸钱也比其他节日用得多。而爆竹早已响成一片。

然后沐浴,换上过年的新衣服。小孩子一般到这种时候都迫不及待了。换上衣服再吃年夜饭,哪怕弄脏了也不管。吃完就去放烟花。但是大年夜基本都是不出去的,都乖乖呆在家里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憋着劲等新年一到就出去拜年。这叫做守岁。

在午夜11点的时候,这个时候以传统的计时方法来算,已经是子时,也就是一天的开始。所以这个时候,母亲便要去祭拜“天公”和“地主爷”。潮州是一个佛道儒三合一的地方。所以像“天公”、灶神这些道教的神也在日常生活中颇受尊重。平常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分别祭拜“天公”和“地主爷”。

在可以放爆竹的日子里,这个时候爆竹连绵不绝,让人不能入眠。而由于心情激动,平时要睡九个小时的孩子,往往只睡四五个小时便早早起床。

春节一清早的早餐,一般要全家吃素,以示对祖先虔诚尊敬,然后还要再祭拜一次。如果是到宗祠,则要挂灯笼,写明姓氏,显示其先人的官职或贤哲家风。如姓李的为“陇西旧家”,表示他与唐朝的李世民同宗支;姓黄的写“江夏世家”,表示他们是孝子黄香的一脉。

我祖父当年还在的时候,家里大门的横匾便是“陇西旧家”。陇西,大概是今天的甘肃临洮。

正月初一一般都是一早出门,穿着新衣服兴冲冲地跑到亲戚朋友家里去。小孩子可以要到红包利是,所以十分雀跃。出门拜年的人,都带着潮州蜜桔,且不能奇数,见面后互相交换,称之为互祝“大吉”,因为“吉”与“桔”谐音。

每家人家都准备了一盒各式糖果橄榄等,称之为“槟榔”,来招呼上门拜年的客人。有句俗谚:“有心拜年初一二,无心拜年初三四”,拜年越早越好,以示诚心。

正月初一,潮州禁忌很多,人人都要说吉利话,甚至孩子失手打破碗,还要说成“碗开花”或“缶开嘴大富贵”。如不慎点火烧了灯笼,则说是“灯火旺”。这一天不能扫地,应把扫帚藏起来,让垃圾积下,说是堆金积玉。
初二的时候,称为“女婿日”,就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女婿要回丈人丈母娘家。大家欢聚一堂。

很多地方从初三起便开始游神赛会。一般是在郊区和农村。这是一件大事,由乡里长老组织,每家每户都要摆酒桌供奉,还要为游行出资。然后在吉日良辰,“老爷”——便是供奉的神的塑像,被端在轿子上游行,每到一处,鞭炮雷鸣,家家祭拜许愿,如果来年愿望实现,还要还愿。最后尾声阶段,烟花焰火一齐迸放。我很小的时候,便经常去观看,能看到焰火,总是兴奋得大叫。

城市里的活动,主要以灯谜、文艺游行、潮乐表演等为主。猜谜是我从小的至爱,那个时候在市里的工人文化宫,我经常参加各种谜坛。小小年纪,在人群之中报着谜面,伴随着咚咚鼓声的节奏,报出谜底,颇有自豪感。记得第一次得奖,是在某一个晚上,连中六条,奖了六把吃火锅的钢勺,就已经是对自己很好的嘉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