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达拉斯看见50年前的肯尼迪

在达拉斯看见50年前的肯尼迪

按:今年11月22日,是美国前总统约翰·肯尼迪遇刺50周年。去年秋天,我有机会到了案发地点——达拉斯的榆树街。这篇记录其实从去年底就动手写,断断续续写了一年,在今天终于补齐,以作大时代历史里的个人感受。

文/李梓新


我是随一群中国投资客来到达拉斯的。但他们显然不是为了肯尼迪而来,甚至也不是为达拉斯小牛队。像一个个流动银行的他们只是想到德州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投资机会,顺便和美国前总统小布什吃个晚餐。

和他们一起被塞进大巴八天,是一种奇诡的经历。听他们激动地用几瓶美国啤酒吆喝互敬,或者安静地和带队的女工作人员用iPad看韩剧。你很难想象这些人的身家过亿。比如右边这位留着有些憋气的大盖头的41岁中青年,是专门卖高速公路护栏挡板的,年收入6个亿。他说自己只有小学文化,1993年开始在首都机场高速路上务工,后来就成立自己的公司,做到全国前三。

而后面坐在轮椅上气定神闲的一位河北邯郸老板,他垄断了铁路系统刊物的大部分发行权。在铁路上卖《读者文摘》式的自办刊物,这样的传媒生意利润让京沪的媒体精英们都汗颜。

达拉斯市区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糟糕的市区了。除了几幢了无生机,胡乱排列的丑陋高楼之外,街道显得非常空旷,沿街几乎没有几个店面。人们散居在附近可爱的草坪别墅里,开着车来到这片杂乱无章被称为Downtown的地方办点事,或者上个班,就又飞驰而去。德克萨斯邻近沙漠的热风不时吹来,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街上像是一部西部悬疑片的最佳场景。这个古怪市区颠覆了我心目中对城市的概念,让我怀疑Downtown的意义究竟何在。

如果你想寻找一些意义,或者发现一点什么,可以在这个Downtown西侧的马路上低头行进。

在达拉斯小牛队主场美航中心不远的榆树街(Elm Street)上,地面画着一个白色的小叉叉,车流疾驰而过,不加注意的话,那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交通标志而已。

路面有些倾斜,过了白叉之后,有一个坡度使路面逐渐下降,通向一座铁路桥底下。小路的一侧,有一块小小的草地,叫迪利广场(Dealey Plaza),呈隆起状。50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件,改变了美国历史的现代进程。

1963年11月22日中午,在德州的秋阳下,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也就是著名的JFK先生,坐在盛大的车队里经过这里,在画白叉叉的地方,三声(或者四声?)枪响,使他头部开花,并射穿背部和手臂,倒在夫人杰奎琳怀中而死。

那是一个震惊世界的时刻,那个在就职仪式上说“火炬已经传给新一代美国人……不要问祖国能为你做什么,先问你能为祖国做什么”的美国有史以来被投票选出的最年轻总统,那个在柏林勃兰登堡大门向墙的另一方喊出“自由是不可分割的”的年轻政治家,那个和夫人杰奎琳引领了美国新一代时尚风潮,鼓舞无数朋克青年追求人性自由的先锋偶像,在达拉斯一个秋日中午,突然倒下成为传奇。The Legend of Fall,真是一语双关。

1960年代的开端浪漫十足,一位年轻高帅富从一位年迈的二战将军(艾森豪威尔)手里接过白宫的权匙,嬉皮士们头戴鲜花来到旧金山,追求“在路上”的自由漂泊,在艾伦·金斯堡于旧金山朗诵出长诗《嚎叫》的同一年,50年后改变全人类社会的一位天才极客史蒂夫·乔布斯诞生了。

就连保守的共和党大本营达拉斯也拥有一个名字美好的“爱田”机场(Love Field)。肯尼迪的车队正是从那里开出,横穿达拉斯市区,20万人夹道欢迎,巡游路线在数天前已经在当地公布。坐在敞篷总统座驾的肯尼迪不断让车队停下,和人群挥手致意。他身边的得克萨斯州第一夫人Nellie Connally对他说:“总统先生,你不能说达拉斯不爱你吧?”

这辆敞篷轿车有两排,前排坐的是得克萨斯州州长康纳利及其夫人,后排坐的是肯尼迪及其夫人杰奎琳。车上没有其他随从。在林肯遇刺的将近百年之后,人们已经忘了警惕,对美国总统的安保工作竟然是如此草率。

大部分人听到的是三声枪响,均来自肯尼迪的背后。当肯尼迪举起右臂向民众挥手的时候,第一枪击中了他的上背部,从喉咙穿出。第二枪击中了前排康纳利州长的背部,从他的胸口穿出,并相继伤及手腕和大腿。第三枪(有报告说这已经是第四枪)击中了肯尼迪的后脑,迸发出的脑浆和血液在车里四溅。杰奎琳侧过来接住了肯尼迪的头,匍匐在自己的座位上。前排的州长夫妇听到她说:“他们杀了我的丈夫,他的脑袋正在我的手里……”

也有报告说,在旁边山坡草坪也有枪手。录像显示肯尼迪可能先中了一枚来自他前方的子弹。但由于现场极度混乱,五十年过去了仍然查无对证。

现场的人们立即把疑点锁定到车背后,榆树街拐角那座七层楼房上,当时那里是存放小学生课本的州立图书馆。警队冲进去的时候,发现二楼有一个瘦弱的黑发美籍古巴男子,名字叫李·奥斯瓦尔德(Lee Oswald),但没有怀疑他,既而又在六楼发现了吃了一半的鸡肉饭、一个褐色纸袋和三箱子弹。

而奥斯瓦尔德先生悄然乘坐公交车离开了榆树街,又坐出租车回到家中,只呆了四分钟之后他又离开家,在离家一英里外的地方他枪杀了警官J·D·提比特,他可能受到了这位警官的怀疑和盘问,当时据肯尼迪死亡只有70分钟。然后他居然溜进了德克萨斯剧院看电影,这一行为被一名鞋店老板举报,他因此被抓。之后发现他的指纹和遗留在图书储藏室六楼的来福枪上的一致。警方依此判定他是枪杀肯尼迪的凶手。但是奥斯瓦尔德矢口否认。

事情并未因此水落石出,反而再掀波澜。两天之后,就在奥斯瓦尔德被警察押解转移到监狱的时候,在电视直播镜头之前,在成千上百万美国观众面前,达拉斯一家夜总会的老板杰克·卢比(Jack Ruby)掏出三八式左轮手枪朝奥斯瓦尔德左胸开了一枪。奥斯瓦尔德被紧急送往医院但仍抢救无效身亡。

被当场逮捕的卢比说,他只是替达拉斯“赎罪”,为肯尼迪报仇。

在狱中的卢比尽管获得了死刑,却没有立即执行。调查委员会对他的审问一直也没有什么结果,卢比否认自己是刺杀肯尼迪阴谋的一份子,而且证明自己有家族精神病史。三年多之后的1967年1月,卢比因为肺结核在狱中去世。

事情越发布满疑云,奥斯瓦尔德是否受人指使,是否有同伙,他曾经在苏联生活过三年,寻求加入苏联国籍,娶了一名苏联太太,在案发之前一年半才回归美国。这背后是否有克格勃的影子?和卢比又有什么关系,他是否想杀奥斯瓦尔德灭口?现场是否还有另一位枪手?

现在,图书储藏室已经成为肯尼迪遇刺纪念馆,直接就命名为六楼博物馆(The Sixth Floor Museum)。在六楼最靠东南,地面上堆满教科书包装箱的窗口,奥斯瓦尔德射出了搅动世界风云的子弹。


我偷偷从投资团的EB5移民宣讲会中溜出来,雇了一辆的士来到六楼博物馆。

不出意料,这是达拉斯市区唯一人气算旺的角落,来自全球各地的人们在博物馆里排着队,购票进场。入场处是惨案发生前几秒的现场照片,意气风发的肯尼迪在敞篷车上向民众挥手致意。如果时间静止在那一刻,肯尼迪将继续主宰美国的1960年代。

第二三层是肯尼迪的生平回顾展,帮助游览者回到1960年代初的美国,理解那时的社会情绪和英雄人物的产生背景。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一切缺乏直接的情感联系,我们只能从音乐和书籍感受“跨掉一代”的浪潮,而那个时候的中国,正是“三年自然灾害”、“四清”以及“对印度自卫反击战”——我曾在家里杂物间清理出父母当年留下的一张1961年的《人民日报》,上面工整地纪录着上面三件事情,你看不出背后隐含的情感,只有威严、端正。当大洋的这边的精英思维和社会意识乃至性解放意识急剧爆炸的时候,大洋的另一边,数代人的情感被看上去完美无缺的报纸头版深深地隐藏了。

电梯来到六楼,也就是当年的案发之地,现在保留了一个叫“狙击手之角”(Sniper’s Corner)的展览,玻璃墙里,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教材凌乱散落,从窗户望出去,依稀能看见那个白叉叉。你能够相信,50年过去,行道树长得粗壮了些,以至于它的枝叶快要遮蔽掉枪手的视野。当年,奥斯瓦尔德的视野应该更开阔些,他可以从容地把卡尔卡诺M91/38手动步枪架在肩上,仔细瞄准那个缓慢移动的爱尔兰人后裔的后脑壳。

如果想对全景有更好的视野,可以再上一楼,直达顶层七楼,从那里的窗户望出去,行道树低矮了些,白叉叉更加清晰。身旁的老者轻轻摇头叹息,从年龄判断,50年前,他应该只是一位少年。

整个国家从1963年11月22日下午开始陷入了悲痛之中。第一个将约翰·肯尼迪遇刺的消息透过电视报道给人们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著名新闻主持人沃尔特·克朗凯特回忆道:“当确认总统身亡之后,我首先要报道这则消息,说出这些话令我情绪激动异常。我因哽咽而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随后他调整了情绪,用低沉的嗓音向全美国讲出下面的句子:

“来自德克萨斯州的报道,这显然是官方的新闻快报。肯尼迪总统于中部时间下午一点整逝世,东部标准时间为下午两点,大约在38分钟以前。副总统约翰逊已离开达拉斯的医院,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可能在不久之后就要宣誓继任第36任美国总统。”

美国主流大报的第一位华人主编,两度普利策新闻奖提名获得者吴惠连先生,曾经回忆当年他听到肯尼迪遇刺时那种怅然若失的心情.

“我开车穿越伊利诺斯州和印第安纳州,天一直在下雨。没有州际的高速公路,只好走一段又一段延伸出去的小路。在一些小镇,可以看见浸水的美国国旗系在停车的路标上,我听着小收音机以保持精力,在电波中我听到达拉斯传来的消息。糟糕灰暗的白天过去,糟糕的黑夜到来。肯尼迪是我第一位投票选举的总统,与成千上万的美国人一样,我难受极了。”

那个时候,17岁的克林顿正在阿肯色州读高二,他之前曾经参加了一个学生代表团到华盛顿,在白宫受到了肯尼迪的接见,从那时开始,肯尼迪就成了克林顿的榜样。五年之后,克林顿帮助约翰·肯尼迪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竞选美国总统,然而肯尼迪家族的厄运再一次降临,就在罗伯特即将获得了民主党的总统提名之际,他被一位巴勒斯坦移民枪杀。

肯尼迪的遇刺改变了美国的政治进程。接替他上任的林登·约翰逊继续推进了人权改革,但也加速卷入了越南战场。随后上台的共和党人尼克松在水门事件中颜面扫地。“总统”这个角色不再是英雄的象征,而甚至成为被敌对或者嘲笑的对象。肯尼迪时代的总统荣光和被寄予的希望一去不复返了。

我也像其他游人一样,回到榆树街上,站在白叉旁,拍照留念。树影依旧掩映,绿色小山丘的那一边,当年不知是否有另一位枪手从瞄准镜背后凝视,而通往铁路立交桥下的榆树街,像是通往巨大的谜团漩涡。

我从榆树街离开,回到达拉斯市中心丽兹·卡尔顿酒店,加入投资客们和小布什的晚宴。我拍下他们排队和小布什合影的场面。这么一张合影可能就足以抵回他们此行的10万人民币团费的一半以上,回国后成为“老子当年在美国混过”的最好证据,也是和政府打交道做生意居家旅行必备之良药。

50年后,美国总统除了继续输出美式价值观,还输出过期的权力,让富人们把这种虚幻的权力亲近感,带回一个对权力极端崇拜的国度。

而地上的白叉依然清晰,或者更像是一个十字路口,在50年后的今天,政治依然和谋杀不能脱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