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归来,不挟锋芒

张楚归来,不挟锋芒

张楚的身材比想象中瘦小,舞台上的一张沙发可以把他深陷其中。他的脸上有谦逊却带着聪黠的微笑,虽然微笑带来的皱纹容易把他的年龄暴露。他说话有些慢条斯理,断句异于常人,有时会很艰难地吐出一个仿佛找了好久的词语,。这却又增加了他的可爱,即使在45岁的年纪,他仿佛还是一个唱着《姐姐》的弟弟。

我惊讶于他瘦小的身躯能迸发出那样具有穿透力的歌声,他原本笨拙的语言节奏在旋律里出奇地合拍,而他的歌词更是为他赢得了一个“诗人”的称号,虽然他看起来并不享受这个称号,“那好像在说我的音乐不够合格”。

张楚自称小时候读了太多的西方名著,觉得大多数优秀的作家,像米兰·昆德拉等,都是对世界抱怀疑态度的。所以,呈现在眼前的张楚至少是半个怀疑论者,他不断在衡量和保持着与大众世界之间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感也体现在他的音乐创作上。

12月12日晚上,在“锋行者”讲坛上,老友任宇清拿出珍藏多年的旧照片,和现场观众一起回顾了近三十年的中国摇滚史。照片上的张楚和何勇、窦唯乃至唐朝都一样青涩,却意气风发。在现场诸多九零后看来,他们像上个时代的人,他们当初前卫叛逆的造型现在看起来相当复古。而他们的音乐还能和今天的人群对话么?

在整整十年之间,这些昔日的摇滚英雄好像消失了。留在乐迷中间的只有“张楚死了,何勇疯了,窦唯成仙了”这样的断语。“‘魔岩三杰’现在联系也很少了。”张楚承认。

今年六月,张楚和何勇突然出现在湖南卫视的娱乐节目《天天向上》里,这次出现引发了老乐迷的一连串唏嘘。在一群插科打诨的娱乐主持人中间,张楚和何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何勇更是身材发福走样,和当初愤怒尖锐的形象相去甚远。有人在微博上评论道:“这就好像米兰·昆德拉出现在24小时麦当劳里卖炸鸡。”

对这样的评论,张楚认为上娱乐节目就是一种宣传,娱乐节目提供了一个和大众交流的平台,“就算小泽征尔来中国也得上这种节目吧”。话虽这么说,他家里却没有电视机。

1998年3月,他刚满三十岁,出版了个人至今的最后一张专辑《造飞机的工厂》,那是一张和先前风格不同,更趋向于自我探寻和实验的专辑。这样的风格自然不易为大众所接受。张楚在那一年作出了听从内心的选择,他没有接受音乐市场化非常成熟的滚石所规划的道路,这也使他注定在接下来的15年里逐渐淡出主流视野。2001年,他离开了北京,回老家西安居住了三年多,据说还干过汽车修理工,研究过天文学和量子力学,后来又搬到青岛住了一年多,只在一些音乐节偶尔露一下脸。

这些年的经历是张楚重新寻找内心的过程。作为一个怀疑论者,他通常是谨慎而矛盾的。他对摇滚歌手的定位是“悬崖边荡秋千的人”,人们对他们期望太高,起伏也太大。他知道作品需要宣传,需要被大众所理解,但他又害怕被过分被大众所左右,他最舒服的方式还是按自己的内心创作作品。

但是“生活还得进来”,也就是入世,这是他隐居之后的所悟。这也促成了他的复出。

这次,张楚选择了上海而不是北京来宣布自己的回归,12月14日,他将在上海体育馆举办个人的第一场大型演唱会,名字还叫《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不过他会在演唱会中加入五首新歌。千呼万唤的新专辑,也将在明年初出炉,叫做《清楚的想法》。他说专辑去掉了平民化的内容,但旋律很好。他想试试,回归的“老炮”还能不能打响。

张楚,这些年来真的想清楚了么?他会在今天这个变化巨大的舞台上蹦跶多久?

按他之前接受媒体采访的说法:“希望再做三四张好唱片就可以退休。再过不超过10年,找一个风景漂亮的地方住下来,搞点农业就行了。”

谈当年:如果再选择一次,我会去走穴

Q:你的专辑据说没什么锋芒?
A:没有什么锋芒,锋芒太麻烦了。锋芒很不好。

Q:你觉得锋芒不好么?
A:现在这么觉得,锋芒是激进的,有时候就事论事就可以了。一个人的能力只能这么多

Q:那现在觉得什么比较好?
A: 我认同 Sting 的新唱片,他认为一切按照它有序的形式进行。

Q:你的新专辑有没有代表过去 15 年酝酿的东西?
A: 代表了自己的蜕变吧。从激情、反叛到理性,自我认知的过程。

Q:这张专辑请到了电子音乐人半野喜宏,是想加入新的风格吗?
A: 半野喜宏是古典的底子,这张专辑上没有风格的突破,没有电子,旋律、配器会更优美,请他来是做古典的底层,使专辑更传统一些。

Q:专辑是更想做给自己的还是做给市场?
A: 50% 是做给自己的。50% 是做给自己喜欢的音乐行业的,希望它有序,建立在基础上而不是飘在半空中。

Q: 在前两天你和孙孟晋的一场公开对谈里,你说到了新专辑发行的收入会是成本的五分之一。没有工业化的体系能让你做的事更有效率。其实有没有考虑过用网络众筹的方式?
A:我不会这样,我还是依赖商业体系的。因为如果那样,你会有一个信任的问题。你被支持者信任,那你就要对他们负责任。我不是一个那么愿意对别人负责任的人。我更想对自己的想法负责。

Q:你对网络众筹不太能接受,但也上了《天天向上》这样的娱乐节目,你觉得这之间有冲突吗?
A: 上娱乐节目是宣传,虽然网络很发达,但中国还是电视宣传为基础的,是受众面很广的传统模式,你不去触碰这个模式是没办法的。

Q:那如果音乐选秀节目让你去当评委呢?
A: 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这也是宣传的方式。选秀节目无非是作为娱乐化的音乐的部分,如果我像过去那样想塑造一个特别的文化标杆,去排斥社会的种种形态的话,我可能会被束缚在其中。但这张专辑我是不想去做标杆的,所以比较自由。

Q:你觉得1980 年代末你们的走红,和现在年轻歌手通过网络、选秀节目的成名模式比起来,哪种更好?
A:两种我都支持。如果一个歌手能通过这样的事情来快速被接受,对歌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机会。也许很多东西是看他具体的需求,但有了很好的资源条件,那他想走到什么地方去,有基础就是很好的机会,有比别人更好的条件,你可以把自己塑造成歌剧演员或流行明星。选择空间会更大。
我们那时候,《姐姐》之后很多人找我带着伴奏带去“走穴”,就像唱卡拉OK,我当时放弃了没做,只想注重音乐,但现在我想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可能会选择。因为如果我不去做这些事,没有资金储备的话,就没法做我想做的事。

Q:那你现在后悔吗?
A:不会后悔,这不叫后悔。如果再有一次选择,这种事情我得去做。

Q:但现在年轻人被包装之后,某种意义上也是被劫持了,现在很好的原创也很少。你们当时虽然很辛苦,但大多数还是通过原创从地下起来的。这个你怎么评价?
A:我觉得从某个角度来说,如果心态比较狭隘的话我会觉得选秀这个东西过于商业。从西方音乐体系来说,看这件事情会觉得太正常不过了。娱乐明星和艺术的打动人心是同时存在的。

Q:你谈到西方音乐体系,从1994年香港红磡“中国火”演出以来的近20年,你对西方音乐体系的态度是不是越来越接受?
A:是的,其实我们很早就了解,只是这个体系在我们这里一直很弱。

Q:有人评论说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受西方摇滚乐形式感“污染”的华语摇滚人。你有没有觉得中国本土风格的追寻上,选秀歌手们做的太少了?
A:不知道他是在什么语境下说的。我觉得不可能,他不了解我。我完全是和西方连在一起的,我写的很多作品是西方风格的,比如《苍蝇》是很布鲁斯的,我的歌词是和中国相关、平民化的。但我现在在“去平民化”,去平民化的同时我在走向个人化。平民化的内容是很主观的,过于平民化可能走走向另一面,如果一个人用不同的面可以看到不同的内容。《赵小姐》、《老张》这样的风格会放弃掉。这些东西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伤害,有时也难免写到一些阴暗的东西,我不希望生活的无奈是持之以恒的。

Q: 现在大家对平民化的东西还是有兴趣的,你在之前的对谈中也比较了下《赵小姐》和《董小姐》,董小姐是迎向诱惑的,而赵小姐是拒绝了诱惑的,你当时是怎么决定她不走向诱惑?
A:有可能是一种天性吧。她认为诱惑、美的东西会伤害到她,她最后还是会走向内心。人走向内心的时候会更有力量,生活会更自信。

Q:《赵小姐》那样的选择是不是代表了九十年代的审美美学?而今天的诱惑更多了。
A:有些东西是一致的,现在会有更多董小姐的方式,人们对诱惑的禁锢可能是少的,更不在意了。

谈回归:这些年回避了很多,生活还是要进来

Q:今年回归的大牌乐队很多,特别是西方。
A:中国也是这样,我也是回归。中间有太多的冲击了,碰触到特别多的沟壑。有时候不得不思索,小时候喜欢的理念是不是真实的。

Q:上海演唱会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沟通了有超过一年。

Q:你为什么会选择上海而不是北京来做个人演唱会?
A:我在上海做过演出,从我的角度来说,上海的氛围和北京还是很不一样。北方人喜欢你就说牛逼,比较主观,上海会更注重内容本身。我自己倾向于后者,兴趣上也更宽泛。

Q:你在北京的市场基础也是很好的,会考虑在北京也做吗?
A:会希望多做一些,我自己想把新的、回归的音乐理念能用一些作品来做演唱会。年轻的音乐人会选择激进的做法,我是属于年龄比较大的,国内这样有回归的作品的音乐人还不太多。我想用比较成熟的方式做一些放在市场中。

Q:回归是你和这个时代的一种议和吗?以及一种主观想融入的愿望么?
A:我还没有这个资本去“议和”。议和一定是包含一种权利的,我觉得这不是某种权利,而是去弥补我自己身上缺失的,在生活中应该具备的东西。从音乐工业体系或从个人生活的成熟来说,音乐工业体系是包容的,它才会有序地发展;而一个人,像我的同学现在四十多岁做到企业主管,他们对下属的工作,更多地用善意去看具体问题。这是当你去过于批评的时候所不具备的能力,是一种特别好的品质。

Q:如果不回归,你会怕被这个时代所抛弃吗?
A:不是被时代抛弃,这个时代没有错,物质和精神没有发达到让你觉得够了。还有很多人需要慢慢分析出来。

Q:但很多人就选择隐居下去了。
A:我们时常会说这个话题。古代官员名仕多是在工作了很多的时间,不是出于对社会的失望而去隐居的,而是觉得我对生活的理解已经结束了,希望在内在的部分重新用一种用社会生活无关的体系去知道自己是什么。如果仅仅是失望的那种隐居,我不喜欢。我过去这些年也是回避了很多,在这段过程中我也领悟到,生活还是得进来。

Q:很多人会唏嘘,你们和四大天王出道时间差不多,但你们中间因为机制的原因而中断了。
A:我们的体系少,很多都是靠人的热情和惯性,因此就不会那么长久。

Q:你觉得哪个年代的摇滚乐最好,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还是今天?
A:我会就是觉得现在的最好。因为你的生命总是在年轻的时候最有力量,不仅仅是体能。

Q:你这次演唱会的歌单还是有《姐姐》,之前传说你是拒唱这首歌。为什么又唱了呢?
A:我没有想到中国人习惯认为歌词一定是来自真实的事情,而且这个习惯是那么深厚。有些作品传达半天全都成了偏差。这东西其实应该算是个文学吧。
这次是个人演唱会,有些很重要的东西是不能放弃的,《姐姐》算是一个经典吧,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Q:你也有微博,你会参与一些公众事务吗?比如慈善、公益、呼吁的活动。
A:呼吁的东西我觉得不能做。这需要建立一个认识、一个管理机制。在中国赋予个体的价值有时候是越来越弱的。1990 年代我在报纸上看到,浙江一个四五十岁的女性企业家可以通过个人的力量,呼吁保护环境还得到了政府的认可。但后来随着中国发展得有些停不下来了,污染的控制是越来越差。个体可以去制衡社会的能力就越来越差,即使去制衡的时候也很容易变成精神化的角色,而不是真的可以实际去介入事实本身。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去支持的人其实有很多也只是自己生活有空白吧。

Q:2014年你的安排是怎样?我们会看到怎样的张楚?
A:我希望明年有更多的时间去看一下我喜欢的别的国家的音乐人是怎么来创作,做一些交流。唱片集中的宣传会放在春节之后。为电影配乐也在计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