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就像那艘船——兼谈人类的疲惫感

《金刚》就像那艘船——兼谈人类的疲惫感

2006.01.22 21:46:33  
 

    《金刚》显然是一部复杂的电影,并不是小女人们的感动所能涵盖的。而其实,安与金刚的感情,并不能称之为爱情,那只是人类与动物之间超乎种类的一种亲切感情。在作家去解救她的时候,她是想逃走的。

    记得两年前我还在报社做商业报道的时候,某一次指导记者说,要把这篇报道“写得像一艘帆船”一样,那个时候,旁边的一个前中年女主管忍不住笑出声来,认为我用这种方式指导记者,实在过于玄虚而无甚作用,但我则私下坚持认为,那是一种通感,不用言说,正如杰斯科对安说的,“一切尽在不言中(It’s not anything about words)”。我只想让那个记者,把每一个事实,写得像船一样错落有致,结构鲜明。

    说回来,《金刚》这部电影恰恰拍得像一艘船,就像片中的他们的那艘“冒险号”,既有高高的桅杆,又有低矮潮湿让人不能忍受的船底舱房,还有那些麻醉剂,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以及那个不为人知的航行方向,“相信这个世界上仍然有神秘(myth)的存在”的信念……《金刚》是如此的旗帜鲜明,尽管整个航行中摇摇晃晃,充满变数,情节高低起伏,人物的形象也变化在一念之间。

    如果我们从桅杆说起,那么这个桅杆在片中的直接意象便是纽约帝国大厦。金刚可以被那艘破旧的船抓回来,他却能爬到人类精神的实体巅峰——纽约帝国大厦,一巴掌打掉那最尖顶的避雷针。这个镜头是意味无穷的——人类的文明,人类某些自以为是的成果以及由之建立起来的森严的阶级感,有时其实是不堪一击的。

    而片中在骷髅岛大量的惊险镜头展示,有失于过于血腥,整部影片充满了大段的让人不甚舒服的画面,恰恰像“冒险号”那装满了老虎、狮子以及麻醉剂的潮湿舱房。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残暴的一面,无论是人类,还是金刚,还是野人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生物。请注意,金刚同样极其凶暴地杀死了大副海斯,那个忠厚老实的黑人。在这个世界里,在极端的环境下,这是人类社会最直接的体现。而它让处在和平时代假象的我们,坐在电影院里的我们,感觉有点不太舒服。

    至于卡尔·丹纳,那个带着偏执狂特质和商人天性的电影导演,其实是这艘船的主宰。我相信这个形象的塑造肯定也投射了导演彼得?杰克逊的影子。他把自己的某些感受,某些欲望,直接寄托在丹先生身上来表述。卡尔?丹纳的偏执与商人式的随机应变,其实是成功的重大要素。而他的助手,那个奶油小生装扮的助手,尽管能在人群的背后说出一些真心的,哲理性的话语,但他被塑造出的形象却是无比懦弱,应该说,彼得·杰克逊是不喜欢这种善良的懦弱的。他在潜意识里认为,在商业社会里,这种善良的懦弱并无一用,至少是不能作为的。没有丹纳热火般的推动力,这部影片也无从推进。

    而这部影片另一个有点奇怪的推动力,则来自于那个有点忧郁的剧作家杰斯科。他对安的感情,使他不顾一切地发动大家去解救安,哪怕已经损伤了十几条人命也在所不惜。尽管安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在船上邂逅数日的一个“超级粉丝”,犯不着由他来倒追,以至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吧。在这里,似乎要插入一个经济学的小思维。对于那些长年搏命于海上,靠走私和贩卖野生动物牟利的船员来说,在领教了岛上的危险性之后,为何仍然执着于解救一个他们并不熟悉的女人?而不顾自身以及自己兄弟的性命?难道船员的性命,没有一个美女重要?影片没有对这个进行解释,而是靠那个忧郁的青年杰斯科去推动每一个人。当影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金刚给我们展示的,仍然是狂暴的一面,它对安,也只有挑逗的玩乐。而观众要为那些丧命的船员感到惋惜了。

    但是《金刚》的复杂在于,它展示了人这种动物的复杂性,人是一个善恶混合体,在某一转念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可能大变。特别是商业的思维,可能使一切动机变得混杂。就在丹纳向船上建议猎捕金刚的那一刻起,人的形象在这部影片里顷刻走向下坡路,一直滚到极端的底下。

对商人式思维的刻画,在片中其实淋漓尽致。船长是一个带着神秘眼神的酷汉,他至少在很多场合体现了仗义的一面,但仍然保持了他的神秘感。就在金刚在岛上挣脱了猎捕他的铁链之后,那种对生意失败的恐惧带来的溃退相信每个做过生意的人都能体会。但是事情往往又是有转机的。就在他们败退的小船上,船长居然能用勾枪使金刚不能动弹——尽管之前千万发子弹对于金刚就像洗澡一般。然后他们涉险成功了。但是这个功劳却全部给丹纳拿去了,他容光焕发地出现在百老汇的舞台上。而船长,消失得那么神秘。欲望与对事实的控制力之间的衡量,在他身上已经得到足够体现。他在影片中的形象,都是与这两者选择联系在一起的,比如要不要提前开船,要把丹纳送到骷髅岛还是仰光,要不要留下救人,要不要猎捕金刚等等,几乎每一次,都是与欲望以及安全有关。

同样的衡量,在丹纳的身上延续,他一直希望以各种机巧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欲望,而且往往绝处逢生,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但他仍然以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超出物外的骄傲,为金刚的死出来做一个评语,“它不是被飞机射杀的,而是死于美人。”这已经是人类惯用的最后的面具了。

对于金刚,自从它进入城市之后,它便成了这个文明社会一个巨大的不和谐元素。也正因为这种巨大的不和谐,人们才愿意花高价来看它。然而,当它失控时,便把这种自然与文明的冲突推到极至,在人类社会高级产物的纽约城,一只庞然大物的怪兽乱冲乱撞。城市是越来越多人赖以有安全感的地方,但有时,这种安全感是建立在对自然的奴役上面的,这是我们这些偶尔戴着面具的人,赖以保存自己的办法,尽管我们经常在城市里,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就像影片开头的大萧条一样。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无法容忍一只怪兽在我们的城市里,以至于要出动飞机将它射杀,而影片的安排也使我们觉得金刚已经意识到它只有死这条出路,在这个巨大的城市,这个它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时空,它让自己爬到孤绝的高空之后殒命。那种狂乱背后带来的巨大的时空错乱感,是这部影片给我们带来的巨大社会学设想价值。

人类实在是过于复杂的,要控制自己的情感,要控制他人为自己所用,要控制城市为千百万人所依,要控制经济为所有人提供饭碗,还要控制自然的万物,使之一一纳入人类设定的轨道。这部复杂的影片,展现出人在极端事件上的无力感——尽管他们很想用各种智慧控制和利用一切,但他们终究不能控制。金刚会因为美人而失控,美人安依然需要为生活而发愁,卡尔?丹纳费尽心机仍然只能迎接败局……这种人类的疲惫,会不会是人类明日危机的序曲。

安最后投入杰斯科的拥抱,说明影片还是更愿意回到正常的人类之爱轨道。这几乎是影片最后对人类的一点救赎,但是在那个场景,爱情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