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时代背景下的吉卜赛

上海时代背景下的吉卜赛

 2007.04.21 

     活在变动的时代,人有时是渺小的。特别是在一个国家资本主义手段盛行的都市,即使想要栖息的麻雀也会遭遇到电线杆的迁址。

    2004年底的时候,我们在江边码头,著名的江南造船厂隔壁的南江路,租了一套房子。房东很好,男主人是上海知识产权保护局的一个干部,女主人是江南造船厂做房产方面投资业务的。在搬到那里的几天里,小捏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然后我们结婚,在那里生下儿子其乐。我们在那里度过了一年多的时光,那是见证了我们人生几件集中大事的地方。

    南江路的尽头是一个渡口,花5毛钱过去就是浦东周家渡,一个非常荒凉的地点。荒颓的老屋在等待着它们的末日,地摊上摆着给民工解闷的黄色杂志,一个公共汽车总站懒散地始发着几辆通往更远郊区的汽车。的士很少来到这里,因为必须穿过长长的拐了几个弯的巷道才能通向最近的主干道——上南路。

    对于我们住在江的另一边的人来说,对对岸的唯一印象就是每天的早晨,经常有这样的时候,忽然一声呼啸,又一班渡轮靠岸了,闸门拉开,摩托车自行车哗拉拉地倾倒出来,向江南造船厂以及更远的街道四散飞奔。那时我在一篇博客中描写他们像蝗虫一般,小捏觉得很传神。因为驾驶者往往戴着墨镜,而且兴高采烈的,颇像蝗虫带着耀武扬威的强劲行动力。

    短短的南江路出来,便遇上半凇园路,一条横卧在江边上的单向道。后来我看黄金荣的管家写的回忆录,那个时候黄金荣的一帮门徒便经常在周末躲在这里饮酒密谋,因为地处偏僻。半凇园路的一端上有自来水厂,也有几家生意不见得佳的餐馆,还有一个颇满足于自给自足的菜场。菜场里唯一的肉摊自我感觉颇为良好,连切肉都懒得为客人效劳。

    另一端上,从一个苹果园面包店开始,门口是日以继夜的烧烤摊,烧烤摊过去,便是相连的两个水果摊。其中有一个摊主和我相熟,因为我也基本只光顾他的摊档,他便总要显出很照顾我的样子。那个时候,几乎每天都买西瓜给小捏吃,她肚子里的其乐想必也享用了不少。摊主有一个很爱打扮的老婆,以及一个看起来已有十二岁的女儿,他们一同窝在那低矮的小屋里。“西瓜西施”有时也可以出来招呼客人,但也有时候,我看着她带着也精心打扮的女儿昂首走着去逛街,竟不知不觉地想起她背后的老公。每一个家庭的生活状态,实在有难以言明的内里。

    半凇园路的尽头,是一家有着古怪名字的上海小食店,叫做“月莫月”的,颇让人费解,有点“白马非马”的味道。在这里道路拐弯,转入西藏南路。曾经和业主闹出事端的著名楼盘耀江花园便在这里,那个时候每平方米已经接近2万元了。

    这是在那一年多里构成我们生活周遭的一切,他们无比真实地存在过,又突然像空气一样透明而消失了。在拆迁通告下达了很久的日子里,人们仍然若无其事般地继续生活,尽管墙壁上的红“拆”字越来越密集,笔画也越来越狰狞。

    巷口每晚都聚集了讨论的业主们,人们都在讨论着最适合自己的方案,但是精明如斯的上海人,却没有一个能够成为最后赢得最大化胜利的“重庆钉子户”。我们穿行在他们中间,像是见证他们的过客,又为自己即将搬迁,告别对于自己有重大意义的房子,感到一丝忧愁。

    如果不是2010上海世博会的动迁,我们不会那么快离开那个房子,尽管它有着华而不实大客厅,它的朝向是往东45度角,它有种种不尽人意的设施,然而它在记忆里如此阳光明媚的美好。

    在拖了两个月之后,我们终于还是离开了它。那个时候,每天都有人搬离,“拆”字的红墨水流了一地,血流成河般。政府贴上了很多挖空心思的宣传画,包括直接宣扬“时间就是金钱,越早搬赔得越多”的动迁理论,但每一张都几乎被人撕残了。在转过5号楼拐角的落日余晖里,光线有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微妙的对抗心里在酝酿,但几乎没有人直接表现出来。

     现在听说周家渡将改成过江隧道,地铁也将直接过江而去。直接目击世博会的日子,对于那些能留在那里,特别是像耀江花园这样不会有人去动的贵族楼座来说,越来越近了。而对于我们来说,如果带李其乐回去看他出生后居住的第一个地方,都无从说起了。Bill Woo在时隔50年之后,都还能找到他的华山路600弄31号,而现在的上海,仅仅用一年,便足以毁灭我们可供记忆的一切场景。

     而拆迁似乎和我们有些缘分,在我们去年中终于在梅陇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之后的一年,拆迁的幽灵又开始活动了。由于浦东机场到虹桥机场,以及上海到杭州两条磁悬浮高速铁路建设的需要,我们旁边的一些房子要被拆迁,而其他地处邻近又没有被规划进去的房子,挂着“温总理救救我们”的横幅来要求设计图纸上可能是一厘米的改动。2010年的这个被论证了很久终于上马的磁悬浮项目,又将极大地改变我们周遭的生活,就在未来的3年里,一切仍然扑朔迷离。

     我们有些时候庆幸自己生活在上海,因为可以见证中国在这个时候的变化。当然,以历史当事人或者在场见证人的角色参与其中,会比起只会每天惊叹上海宇宙速度发展的外国评论家们,更有质感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