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六百年的风帆

马六甲:六百年的风帆

    马六甲的风流又何止六个甲子可以数清?当我来到这个小时候便在地图上轻念得熟稔的名字时,心已随洪流从太平洋过海峡而往印度洋西去,某一天我会去到更西的海岸。

    尽管与澳门同样是砖红色的建筑为主,尽管葡萄牙人只在这里呆了130年,而不是澳门的440年,但是马六甲给人的感觉更为本原。虽然随后的统治者荷兰人和英国人都想极力消除前任的遗迹,但是三种文化源流相继的互相影响,记忆总难以在一夜之间抹去。

    我从污染严重的吉隆坡往南走,大巴一路狂奔,两旁的青山绿水逐渐呈现。马六甲这个名字本就源于一种绿色植物,原来叫做“满剌加”。我想马六甲肯定不会是一个让我失望的城市,光这个名字已经让人有点魂牵梦萦,两个大洋在这个狭窄的海峡交汇,东西两大文明随着海洋流动,在那里的岩石上直接撞击,无数的船队满载香料、丝绸、金子以及梦想,来回穿梭。而宣扬天朝国威的郑和,把这里作为一个重要的战略据点,往西而进非洲,往南可往爪哇,往北便回帝都。

    用潮州话说“马六甲”,发音比普通话更近似马来语。小时候和父亲说起马六甲海峡,会觉得是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好象是有一点把某种东西扔到大洋深处的比喻意味。现在来到这里,马六甲比我想像的更大,更分散,它不是几条阡陌交通的小巷以及凋败的港口,它是100万人散居的文明城市。大超市建在城外,居民开着车前往采购,颇有美国的作风。而80年代北京式的闷热而破旧的公交车,可以把你运进城内。

    一进到城中心,你可以看到华人对这个地方长久以来经济上的实际统治。街道两旁都是旧式的华文招牌。华人天生是适合经济而井然有序的,尽管他们流落南洋,仍然用文化的密码复制了一整个华人社会的生态,一切几乎都与家乡相同,有茶,有粉有面,潮州人还做着金瓜芋泥,多的只是一座座思念故土的家乡同门宗会庙宇,那是他们最舍得花钱打造的豪华建筑了。

    唐人街叫“鸡场街”,只有几条小巷,沿马六甲河而建,但是颇让人流连。我们住的是巴巴和娘惹文化特色的旅馆。巴巴和娘惹是指华人和当地马来人合婚而生的混血后代,男的称“巴巴”,女的叫“娘惹”,他们往往通晓两种语言,对父方的中华传统更为认同。这种合婚来源于当时马来西亚的统治者对华人劳工妇女家眷输入的限制,他们只想要那些青壮劳力,而对妇女而儿童加以排斥。结果很多华人中男女比例极为失调,几乎达到14:1,很多劳工只能和当地族裔的妇女结婚。

    从鸡场街走出来,跨过马六甲河上的小桥,便来到荷兰钟楼和基督教堂,郑和的文化纪念馆也在这里。钟楼依旧会在傍晚敲响,而日暮时分,穆斯林教堂的礼拜歌声也随风飘扬,郑和的雕像依旧静穆地望着北方故国,几大主流文化在这方圆之地和平相容。

   随山势拾级而上,可以来到传教士圣·保罗的墓地,墓地四壁林立,风从墙孔中穿过,令人肃然。再往前行到山下,是当年葡萄牙人的福摩沙炮台,炮口遥指海面,睥睨四方。背海而立,右岸多山,扼守住河流入海口,易守难攻,一直以来各种防守工事都依山傍海而建。

   葡萄牙人于1511年占领了这里,他们的统治在1641年被荷兰人取代了,1795年,英国人又取代了荷兰人。他们都想扼住这个大海的咽喉。

   沿山脚而行,往一片红屋顶而去,可以来到海边,有一艘巨大的航船模型仍然立在那里。介绍说这艘船于1512年载满金子经印度洋往欧洲而去,后来沉于海底。

   终于让我见到了马六甲海峡。海水平静,数百年来不知疲倦地往复冲刷着海岸线,事物的本原和我们的想象构成了这个世界事物两种不可分割的存在方式。马六甲是它自己的,也是我想象中的,我脑海里曾经有它的模样,一天的拜访用事实对想象进行了补充说明,又进而让我带着对它新的想象离开。就如600年来那些在这里眺望好望角的水手一样,他们从南中国海到安达曼海,只有这么小的一个出口。船只重新整装,扬帆西进,往加尔各答,往果阿,再往心中的好望一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