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逮到一个空回潮州家中,母亲拿出一本厚厚的绿皮书来,颇为沉甸甸,一看之下,却不是什么旧书,是今年刚出版的,然而内容却有年代了,是父母当年那一批工农兵在海南当知青的全程纪录。

翻着翻着,父母亲抱着两个姐姐的全家福便跃然纸上了(当时我还没出生),黑白的照片虽然看不太真切,但是笑容却是动人的。之外还有好些父亲和其他同事的合照,父亲站在人群之中,眼睛及神态颇与今日的我有几分相似,没有开怀大笑,又有些羞怯的清高。

1969年那109名潮州知青渡海而去,身后红旗飞舞,广播震天,那年父亲23岁,母亲20岁,他们的家在两条平行的小巷里,一条叫做东公界,一条叫做西公界,因为它们中间隔着当时的潮州县政府,所以充当了“公家”的界线的作用。他们俩或许并不相识,甚至在船上也未开始接触,报到之后,母亲被分在五连劳动,父亲在四连劳动了半年,便被人提拔到团部,担任政治处干事,负责农场的保卫和刑侦。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从汕头出发的轮船时间也是刻意安排的,一定要使轮船经过香港的时候是半夜时分,这样即使有人跳海叛逃,生还几率也不大。书的作者,当年小我父亲5岁的马锦成回忆道:看见香港灯火璀璨,漂亮极了,但是心中随即想起,这是资本主义的恶。而今天,他已经是潮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经常率团参观欧、美、日诸国,还有著述问世。

我看见父亲在照片里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血缘维系的亲切感。他看起来和我一样毛发硬密,眼窝较深,身材清瘦,别人的神态都比较自然,他却似乎有点木讷。这也经常是我在照片里的样子。这使我又不免去想象父亲在大动荡时代中的政治命运以及个人命运。他没有上高中,却会填一些《蝶恋花》的词牌,写些革命诗词上大字报,又逮到机会热血澎湃地跑到北京串连了一趟,在某个雾气微霜的清晨,看到同住的一个河南汉子突然跳起来为刘少奇鸣冤,随即被架走。在同龄人中,他很快能脱颖而出,但是却又似乎会遭遇一些瓶颈,是性格造成的吗?他似乎有些内向的性格是否有所影响?他没有在政治上能有所发展,去大学深造的机会也被更活跃的同伴得到了。但是,至少他还比我更有魄力,他还会进深山追踪犯人,用心理战逼供犯罪嫌疑人,在这些方面,我更加地退化了。

以今日的标准和心理来臆测当年的人物命运,实在有点无稽。在狂风暴雨的年代,个人只是飘摇的一叶小舟,能够不被打翻已经不错了。父亲后来遇到了母亲,在那一批知青中,是第一对拥有三个孩子的couple。他在书中也被尊称为老大哥。四十年的风雨一下子过去,连最小的孩子我,都比他们当年年纪更长了。

在一个错误的年代,他们以比我们更幼稚的心灵,去独立承受这一切,把十年青春放在海南,进而繁衍后代,组建家庭,实在令人赞叹及唏嘘,也让人对父母之爱体会更深。

是为记。

《东方农友》 香港天马图书出版公司出品

Kongfutea

Li Zixin is a journalist, writer, international traveler and "story curator". He is the founder of China30s.com (中国三明治),a story -telling community for the "sandwich generation" in China.

这是李梓新的个人作品库,同名公众微信请搜索cnmediaorg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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