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该如何忘记的一场悲剧

北川:该如何忘记的一场悲剧

此刻我正在北川中学的废墟旁。六层的教学楼,在眼前几乎成了粉末,连断壁残垣都不算。同行的朋友摆了一根香烟在混凝土里的钢筋旁,,那钢筋竟然没有香烟粗。旁边一些破旧的房子都没有倒,1975的老教学楼没有倒,而这座建于1990年代初的教学楼却成了粉末。

  一种庞大的罪恶降临在无辜的教师和孩子头上,把他们淹没。上千个孩子的灵魂埋在里面,有些的身体现在还在里面。中国开始在为1990年代初市场启动时的原始和狂热还债。那些经济积累的原罪,偷工减料,滥竽充数,在十几年后居然让我们的孩子来抵上他们的性命!

    这已是灾后的第十二天,最初的震荡、冲击、惊慌,似乎已从小镇上渐渐散去。虽然到处是废砖旧瓦,以及消毒水的气味,但人们的生活还得继续。有的人已经住回来,准备重建家园。天色渐暗,炊烟也已起了,人们操着川音在互相聊天,你几乎能想象当初这里的模样,这样的家长里短,一切该还像现在这样宁静,一个中年人打电话的声音都能传过窄窄的马路。或许孩子们的放学还能为这里增添欢乐的笑声,而现在,这里几乎看不到学龄的孩子了。即使是幸存的,都被送到绵阳去了。门口的小卖部尽管已经废弃,却没有倒,原来这里应该也会聚集不少放学的孩子吧。

   而如今,只能从废墟里看到很多散落的课本,还有校服和作业本。有一本语文课本正好翻到了“致读者”这一页,它的读者现在在哪里呢?现时他或她是否安好呢?另外一本作业本,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初二学生的名字,还写了她的指导老师的姓氏。他们都在哪里了?

  

   志愿者赶来了,从北京,从成都,还有其他各处,自己穿着高档的野营装备,送来了各种生活用品。然后高兴地留影,为自己做的好事留影。又开着漂亮的跑车匆匆而去。网络化的世界,确实增加了很多相互的联系。按照以往,这个世界怎会有这样高效的力量和爱心传递。但这一切,又带着浓重的驴友痕迹,让人觉得味道有点不对。这里的生活还是这里的人们自己的,他们还得自己活下去,思考怎么活下去,面对这些残壁,面对残缺的家庭和人生。该如何有勇气继续前行?

   给我们开车的师傅,说他几天没有睡觉了。睡不着,他的父母和妻子和两个孩子全去世了。只剩他一个人,做着本行的运输工作。据说他追求他妻子的时候,他妻子还是别人的妻子,而且比他大8岁,带着和别人的一个孩子。这样勇敢而轰烈的爱情也在刹那间消失了,或者说永恒了。他并不那么沉默寡言,也没有流露出容易察觉的悲伤。他当过武警,那天地震他是从六楼顺着煤气管道滑下来逃生的。我小心翼翼地和他说着话,却不敢问他为何没有救出家人。他说他可能会接受政府的安排移居他乡,这里曾经属于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他想离得越远越好。

   通往北川县城的路已经封住不让进了,这两天飞机就要集中洒药了。一座三万人的城市在顷刻之间成为死城,巨大如汽车的石头从山上砸下来,同时山崩地裂,楼房倒塌。很多生命停止在那一刻,只有几千人仓皇沿着山路和河畔逃离,还有不少被继续砸死在路边。这犹如庞贝的毁灭,再现在十二天前。写下这些的时候,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回来的路上,和21世纪经济报道的前同事们都有点沉默寡言。在这里,思维是有点停顿的。那大如奔斗,大如汽车的石头还横在路上。那些在山谷里被撕裂的村庄还裸露在眼前。有时,人类对于自然,就是这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