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仓促收场的记忆盛宴

南方:仓促收场的记忆盛宴


2003/12/18 02:35  

15000元,当我从状如恰恰瓜子的招商银行钱袋中拍出那两大叠钱的时候,南方终于离我远去。那两叠钱被我从上海的银行取来,封条都没有解开过,在包里捂热了。点钞机似乎替南方难为情起来,居然数不了那么大数目的金额,一次次地卡壳。

终于,我收到一张很俗的紫红色收据,纸很薄。上面的数字提醒这是我人生至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性支出。加上双飞的费用,足足17000。

我和南方奇怪地以17结缘,去年7月17日报到,今年12月17日离开,一共经过17个月,花上17000元。

17曾经是我在球场上钟爱的数字。1992年手臂骨折的时候,看着17号彭伟国的两个进球,使中国队击败了卡塔尔。就认为17号,是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起独特作用的号码。

但是南方,是一种属于血液一类的东西。提起这个词语,血管里都会涌起熟悉的认同感。17更像一把镰刀,一下就斩断了自己的血脉。

幸好当我来到南方报业大楼的时候,见到眼前的广州大道中变了样子,拥挤的公交站牌不见了,路中间的绿化不见了。一项拓宽的维修正使它像个工地。心底竟有了安慰:南方变得不如我认识的南方,正是我离开它的时候。

拿到一张表,上面有11个空格,代表要盖11个部门的章。这就是中国庞大的老式机构对人的控制。

首先回到21,GB对于离职总是特别爽快,也只有这个, 我才能谈得上喜欢这个尖脸女人。她爽快。

图书馆的阿姨们也是我喜欢的,盖章的那个硬说我是常客,我说我都有一年在北京上海了,好久没来借书,尽管我特喜欢这里,你们的记性怎么那么好。

说实话,离开南方,图书馆真是割舍不下,那里的藏书,抵得过一个地级市规模的图书馆。

工会和计划生育处弥漫着人情味。她们说上海很好很好,有本事的人才往那里去。对于有点自傲的广州人来说,已经到了集体羡慕上海的地步了?

整个南方报业大楼在绝大部分下午的时间显得无比幽静空旷。那些大理石板沁出来的凉气构成了独特的南方味道,部门里的老阿姨们正常地进行着每日的工作,她们以广式的方式和姿态生活,像老西关的凉茶一般味道悠长。蓦地想起了印在脑海里的上海场景,老阿姨们更会打扮,但嘴巴里却厉害不少,少不了用快速翻滚的上海话针砭人。

广州人的自由宽容心态,妨碍了向上的气质提升。但是上海人,难道都要生活在相互制造的压力下么?

南方的记者都跑哪里去了?怎么几乎都不见踪影?让记者自主起来,而又能保证报纸的质量,这才是最高和最成熟的管理之道。对于一个新创业的团队,如何才能迅速达到这一点呢?平时最吵闹的南方都市报也搬到外边的楼去了,而《新京报》的创办,似乎使南方少了那些有特色的鸟人。

可惜。可以理解我在机场通往市区的的士上,翻着一份南都失望至极。

一切似乎还进展得顺利。但卡壳的事情终于来临。我在飞机上就想起自己忘记带工作证,结果工作证终于显示了它的威力。保卫处的章不让盖,非要我去南方日报广告部登一份遗失声明。

于是我在离开南方的日子里,为自己在自己曾经的报纸上做了一份广告:李梓新记者工作证(证号2502)遗失,特此声明作废。这些字刚好够中缝的两行。我还最后享受了集团的福利,员工半价,广告费从100减到50。为了保留这份多么有意义的报纸,我让他们寄到上海宜山路的家里。

去了许多第一次去,也是最后一次去的部门,比如技术处,比如卫生处。在17个月的时间里,我呆在广州只有整整4个月,离开广州的日子也是17号,2002年11月17日,那时,我和小吴、小邓一起罗嗦地踏上开往上海的列车。就开始埋下了最终离开的引子。

小吴现在在南方周末,而小邓却不知道在哪里?整个2003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很多面孔在面前晃过,熟悉无比,但身份却变化飞快。《计算机》的人们都跑哪儿去了?

所以当我拨通老毛的电话,听着这个昔日领导的声音有点恍如隔世,领导的语调,领导的方式,这些我曾经熟悉的东西全变了,贴上了另外一个人的标签。我甚至怀疑是否曾经被老毛,这个聪明却又优柔、充满自由精神和遁世情怀的1973年生人所领导。而我如今开始的创业实验,才更明白,他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创业期的强硬需要。

但是他告诉我,他要去做新快报的娱乐,这是一个令人意外的动向,但是稍稍一想,却可以理解。每个人的选择都会和别人的想象不尽相同,陈虎去做市场了,许扬帆据说要经商,陈达准备开广告公司。这是一个从我们手里开始多元和复杂的世界。就像中午和我谈话的柳剑能,顶上的头发越来越少,但旋涡越来越深。

包括我的选择,都是略略出乎这里的人的意料的。当然他们都给我面子,说东早挺好的。但耿直如栗源者,就直言东早未必好。那些不知东早为何物的阿姨们,或者戴着袖箍点钱的会计们,就说上海好。

可是不用多说,只要自己明白就可以。人事处的电话不停地响起,应届的毕业生们不断地打电话进来,询问自己究竟是否被录取,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而电话的这一头,我吵着让接电话的人先帮我办离社手续。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是多么的热望能够进南方啊,交了简历之后就整天揣着手机,连上厕所都不敢放过,整天魂不守舍;见到别人有面试机会,自己还没有就焦急得不行;终于录取了,和小雷一起在楼道里相拥大叫。但是两年过去了,一切的变化,是当初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但是南方的这17个月里,给我的太多太多。对于一个在南方实习的孩子,比在其他地方实习更能坚定自己的新闻理想。而这种理想如果能够对接上工作,那么就几乎上了天堂。2001年炎热的夏天,在南方,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甘愿将一生给那些纸和笔。
如今对南方的离弃,同样只是那种坚持的延续。

一切事物,从昨日看其前方与今日看其背后,总会有很多不同,但前后结合起来,便可全面很多。

南方的这种血脉,埋在身体里。而一拉,就是之后的一生。

这次的告别显然太过仓促。连我每次回南方就一个一个楼层走下去看贴出来的告示的习惯还来不及执行。南方的告示是所有报社里最好看的,不仅有例常的打分和关怀,南方周末有读者来信,有讨论决定,有自由意见表达(当然这更多是在以前),21世纪有评报,有很多内幕消息。都市报以前有程益中著名的檄文,比如“信息时报是条疯狗……”之类。每次一家家看下去,才觉得自己回到南方了。

设在广州的根据地已经被我自己亲手摧毁。当初大学毕业满怀斗志搬运来的大学里所有文档记录,堆积在曾经的宿舍,小雷现在的蜜窝里已经沾满了灰。在仓促摧毁这个根据地的时候,也是对四年大学记忆的一次仓促清扫。

一切看来似乎无比遥远,那样的一个李梓新。稚嫩的也好,优柔的也好,郁闷的也好,放在不同的容器,不同的评价标准里,它们真的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的这个容器,上海,还有手头的工作,怎么样呢?让自己真的长大了很多么?

如潮水一般的记忆终于冲垮了南方已然崩塌的坚守。南方不再是昔日我的那个南方。我揣着户口与档案表,自己交钱将他们放在南方人才市场。这是否意味着漂泊的开始?在中国这个户籍制度破冰未竟,冰水混合的漂浮时代,每个人的命运,可能如冰一般被融化,也可能一直沉沉浮浮。

啊,说了这么多,终于感觉无语的来临,仓促打住吧。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