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乌镇:非典生态

2003年的乌镇:非典生态

江南小镇近年也开始成了旅游恶俗。但是SARS让小镇复原了宁静,更何况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快下山,景点关门。乌镇终于又是一个镇了,而不是那个闹哄哄的市集,或者贩卖“色相”的景点。

乌镇的居民,终于可以不是动物园的常住民了。

老人可以在河里洗洗刷刷,一群中年人悠闲地坐在桥的两侧护栏上聊天,也有人打开了窗,伸出自制的钓竿就在河里钓鱼,偏偏鱼钩让河里的杂物勾住了,夹了半天才弄上来,却也不以为意,自得其乐。店铺通通关门,只剩下乌漆的大木门,河里连乌篷船都不见一只。

河水如此的平静。伴随着水流总使灵魂感到异样,安宁而带着律动。我为何感觉到总有气往嘴里涌,迫不及待地要吐出来呢?环顾四周,景物错落有致,色彩协调,但是我和shain的衣服在这景物中跳将出来,显得格外的碍眼。

误入桃花源,放不下的,总是尘世之心。要达到吴均“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境界,只有如他所说的“鸢飞唳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而大凡来乌镇的,多是为世务羁绊而心生惆怅。真要寄生于山水之间,这样的选择,在多样性的今天要来得比古代更有勇气。

陈银福也不肯说自己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他只是从镇里的工厂退了休,才来到河边那祖宗留下的房子里做生意,开了个餐馆兼家庭旅馆。那房子有一半架在河上,屋里地板上开了个一平方米见方的口子,平时盖上,早上一打开,鱼虾都可以跳到屋里来了。老陈说,他平时的乐趣之一,便是把吃剩了的面从窗口倒一点到河里,那些鱼虾就呼啦一下像炸开了似的,纷纷抢食。这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些满足感,但是我怀疑这是不是有点污染环境。

我便宿在他那家庭旅馆里。45块钱,他说旺季的时候,他一般非80块不可。而今天,我和女朋友是他自SARS以来迎来的第一批客人。

他的老伴勤勉地在厨房劳作。过了一会,老陈过来说,老伴一听价钱,惊讶地说怎么那么少?

事实证明45块钱的夜宿乌镇还是值得的。晚上8点乌镇便开始进入睡眠时间了。乌镇的夜晚是灰亮的。没有西塘煽情的红灯笼,只有一种沾上了灰的蓝。这是一个不被打扰的村镇,是一个遵守着自己千百年作息规律的村镇。晚上8点入眠,早上5点醒来。在8点之后,整个村镇能听到的声音,便是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了。那是一种使你发出任何声响都有负罪感的宁静。

然后晨起,吃汤圆,房东与卖米者讲价,门口炉子生起火,河水凉而平静,桥石青幽,晨露沾湿苔痕。这个时候的乌镇街道,两旁的木门木柱木槛,越发显得蜡色混浊,是晨复一晨沉淀的味道。

进入8、9点的乌镇开始变成一个媚俗的乌镇,沿街的店铺一一开了,兜售些小吃及饰物,都是旅游景点常有的式样。走出河边的村口,收门票的人也开始上班了。他略带奇怪眼神地看着我们从里面缓缓走出来。

西边的大街,正在开发之中。据说是拍过《天下粮仓》和田壮壮版《小城之春》的地方,由于没有修葺,显得破落。一个老人在破旧的茶室里探出头来对我说,《天下粮仓》没在这里拍,田壮壮倒来了好几回。

但是开发也已经紧锣密鼓。这里同样要整饬成人们眼里能接受的规整的江南水乡。在整饬之前,鸬鹚还能立在渔人的船头,安静地做一个时刻准备出击的猎手。

我拍了那艘船,它轻疾如箭,一下子就划出了我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