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断想

中原断想

1999.9.1-9.2

1999.9.12修订

在中国众多的旅游胜地中,洛阳、开封已不再算是热点了。但这些中原地带的古老城市,却随着久远历史的沉落而显得神秘起来。中州风物雄奇,本就该去见识一下。

国庆长假,我的第一站便来到洛阳这座古城。她出人意料的宁静。没有太多的游人。面容白皙,乡音浓重的我很容易就被认出是外地游客。于是在一天中,我便先后成了例行公事制作旅游新闻的洛阳电视台和洛阳有线电视台的采访对象。

十月一日的一场秋雨更使洛阳显得萧瑟而冷清,市内较高的洛阳大厦、百货大楼等建筑在雨中越发灰旧,商场内也渗透着寒意。郊区通往旅游景点的公路更是泥泞不堪。关林(据说是全国最大的关帝庙,埋葬着关羽的首级)旁边的批发市场也越发凌乱起来。

只有那些中巴和的士司机仍然聚集在火车站门口卖力地招客,用浓重的河南口音吼着“少林寺、少林寺!”。还有一些尽是穿着蓝黑衣服的中年汉子或是小媳妇模样的人,拿着雨伞伫立在雨中,等你走近时,冷不丁地奉上一句“住旅馆么?有小姐呢。”

就在这样飘飘洒洒散落着寒意的秋雨中,我举着雨伞,就着被雨水浸湿的旅游鞋,来到市东南郊的龙门石窟。一条河面甚宽的伊水缓缓北流,两岸是香山和龙门山,香山上有白居易墓和香山寺,而龙门山上长达一公里长的山壁上,密密麻麻开凿了错综起伏的石窟,这便是著名的龙门石窟了。

平日里粘着西北吹来的黄土的山石都被雨水冲刷得黝黑起来。大大小小数不清(资料记载是2300多座)的洞窟中,依着山势就凿出了10万余尊佛像,最大的高17米多,最小的仅高2厘米。万佛洞里南北两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每尊不超过10厘米的小佛,据说有15000多尊。而那最大的佛像,奉先寺正壁的卢舍那大佛,神态依然安详平静,高眉隆鼻,双唇轻颔,凛然不可侵犯,微闭的修长双眼正幽幽地洞悉世事。

他们都是尊佛的历朝皇帝下令刻造出来的,从北魏开始,以唐为盛。然而皇帝后妃的心意已随着龙驾崩塌而一齐埋进土里,佛光却依旧在这里照耀。只是,佛像们的肉身在这千百年的风雨里挣扎,看起来,似是挂在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般艰难而壮美的史诗——雨水一打下来,很多佛像已湿了大半边,山墙边角的小佛像也泛着青苔,一大群鸽子已开始在大壁的洞窟中作窝,而最令人揪心的是,我看到的佛像之中,一半以上已没了头颅。

当地人说,许多头像都被人盗走了。因为头像是最传神而又最容易被带走的。它们或在黑市中作高价售卖,或流落到国外的博物馆了。

一千多年了,上百代人的更迭,如斯漫长的光阴,我们总难强求古迹的完好如初。因为太多自然与人为的因素在作用。

我们总以为人为的因素可以避免,其实人为的因素从根本意义上也是一个自然因素,因为每个时代,人们形形色色的活动,无论是正当的还是罪恶的,都会有不可避免的破坏。

九朝之都的洛阳,已经没有留下多少具有旅游观赏价值的古迹了。周王城、晋城、唐城、宋陵,早已是原野中的一些残迹了。要修复,也将如重建圆明园般,用现代化去成全一个复古的美梦而已。

石崇与王恺斗富的金谷园旧址,就在今天嘈杂的洛阳火车站边。可是我遍寻了好久,还是没有找到一丝踪迹。连那为保清白而跳楼的绿珠也这样香消玉殒得无声无息。同时代的潘安因为美貌而到今天还常被人们提起,而一个女人如果只是美貌,即使她粉身碎骨也只是激起茫茫史海的一朵浪花而已。

其实不只洛阳,轰轰烈烈上演过“逐鹿天下”大戏的整个中原,如今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只是一片片平整的田野,阡陌交通,玉米和稻子正喜悦地享受着阳光雨露。听说官渡已成了一个小土坡,朱仙镇是一个依旧出着版画的小镇,而函谷关,或许已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倒是当我跨上农家招徕游人的小马,望着一马平川的原野,以及夹杂着的那些挺拔高大,叶子疏落有致的杨树,还能寻得一丝当年三军用命,逐鹿中原的感觉。这地方,确实适合当战场。

唐朝以前的古迹自不必说,就是唐宋以来的,也漫灭得让人叹惋而无奈。开封汴京的古城已被黄河冲沉在地下七八米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古城墙,已是清朝时修建的了。其实,也只有明清的遗迹还能让今天的我们津津乐道,满口不绝,一如北京的故宫、颐和园。西安的兵马俑要逃到土里才能避免时间的浩劫。在千百年的兵马战乱,风雨雷电,在一代又一代推翻旧有的东西进行新的发展(甚至农民为了糊口开发耕地),在一代代的意识形态被确立、否定、又被确立的更迭(一如崇佛灭佛、破四旧与保护文物)中,这些文物有多少条生命,有多坚强的躯体去承受沧海桑田般的巨变?

或许,只有一个强盛安定的国度才能尽可能去减缓它们衰老的历程。如唐朝与明清前期。只有富足殷实的君王才能有心思去打理前朝的旧事,不然本朝的琐事就已让他焦头烂额。而今,我们的国家在建设现代文明,我们也以现代的科技,甚至现代文明的包装,乃至现代化的理念来挽救和利用它们,至少,这使它们赢得了注意力。有了注意力,它们的消亡就不再无声无息,不再没入草野之中去追寻倒下的王朝里的欢歌。掺入了现代气息才能前行,原来古迹也要学会在今天顺应潮流。

我曾经走过许多历史名城,每到一座城市,我都想嗅出只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文化气息,如西北的西安,江南的苏州,还有这中原的洛阳开封。而如果这些气息已散落在现代化的高楼之中,散落在霓虹闪烁汽车飞驰之中,我便会感到一丝失望。虽然历史名城同样需要发展,但我总希望他们能留下点什么。

保护古迹是一件让历代都头疼的事情。在“古为今用”潮流盛行,“旅游兴市”已被提为口号的今天,无可置疑地会有种种现代的理念导入。对于古迹不仅是保护,还要善于利用。苏州推出了国内第一条步行街——观前街。有名的玄妙观前店家林立,现代的灯光映着古色古香的高墙。开封的宋都御街也不错,它把现代功用的建筑全部融进古典的建筑美中。并通过路两旁的种种饰物来增添古韵。在这方面走得最彻底的其实是扬州,几乎整座城市都是古代风格的建筑。衣着光鲜的人们进出在带着飞檐的工商银行,别是一番有味道的风景。

只有寺庙才是个例外,它们总是保存得最好的古迹。这次我走过了中国第一个佛寺——白马寺,走过了号称“天下第一名刹”的少林寺,走过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大相国寺。还有号称“中原小故宫”的道家最大的观所——中岳庙。到处香火缭绕,雕梁画栋,绿树如荫。宗教总有那么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震慑力,使人世间最惨烈的战火也不敢波及。它们往往击中人性在格物致知的盲点外的茫然和自卑,使人们在失却熟悉之后的空荡和无所依托中顶礼膜拜,从而在内心中自省。

宗教有这么一层护甲,又能吸引车载斗量的香火钱,寺庙的建设和保护也就显得不成问题了。我就曾亲眼看到杭州灵隐寺的和尚在收拾功德柜的香火钱时的庞大场面。红墙黑瓦的白马寺,从公元一世纪的东汉至今,仍然完好。而它的旁边,是已被夷为农田的晋陵旧址。

少林寺更是带有一点独特的气质。一进山门,吼声冲天的练武场就勾勒出武侠小说中那种天下至尊武学之一的排场。刀枪棍棒,猴拳螳螂拳耍得纯熟。在历代留下的塔林映衬下,在明显增多的穿梭如鲫的游人的烘托下,颇有独步天下的感觉。只是寺门显得太小。藏经阁里也不知是否有什么《葵花宝典》之类的密笈,老方丈没见几个,或许连打扫落叶的僧人也身怀绝技。那书中的少林绝技《易筋经》倒是有图例公开发售,每幅20元。早知得来如此容易,任盈盈也不用为救令狐冲去答应少林老和尚把自己关在少室山上了。

附近五乳峰上是达摩祖师面壁三年悟道传禅宗的地方。因为太高,我没有时间爬上去,教人怀疑达摩的食物是如何送上去的。四周的荒山野岭,古时想来肯定豺狼出没,没有今天的索道,古人的意志磨练确实比我们更有生命本能意义上的自然和自觉。

大相国寺里鲁智深倒拔的那棵垂杨柳当然没了踪影,而嵩山脚的中岳庙里却有一株接一株的千年古柏。好像这个地方特别适合长柏树。名气最大,也最壮观的是嵩阳书院里面的那棵汉武帝册封的“将军柏”,至今仍傲然屹立。盘根错节,坚硬如铁,叶子不多,枝干却像攒足了力量青筋凸现的手臂,撑向苍天。

嵩阳书院,便是“二程”和朱熹讲学的地方。书院不大,却方方正正,几进几落。屋后是巍峨的嵩 山。身为宋代四大书院之一的嵩阳书院,由于理学在宋代的盛行而声名大噪,如果放在今天,也是清华、北大的架子了。可是,今天的河南省,却没有一所大学在全国出名,哪怕是小有名气。同样拥有四大书院之一的湖南省(岳麓书院)和江西省(白鹿洞书院),今天也在高等教育上和河南省难兄难弟。

 由此看来,中国古代的教育与近代的教育确实是断层了。今天引以为傲的多所名牌大学,大多都是20世纪前后在洋务运动中建立起来的西式学堂。一直到现在,这些学校的学生都对这个传统津津乐道,还自得地流连在校园中的那几幢西洋风味的建筑间。而中国旧式教育制度,如私塾、乡试,随着1905年科举制度的被取消而一齐葬送了。

 然而,嵩阳书院里那些师生共席,畅所欲言,激烈论战的风气如果也丢了,那就可惜了。这种开放的先进的探索学问的风气能够使一个地区,乃至一个国家充满活力。还能濡染和滋润这个地区的文化气息,乃至影响到黎民百姓的言谈举止,从而抬升整个地区的居民素质。可惜,今天的河南,是稍微缺乏了这一点文化气息的。

 四

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我的心态又回到即将离开河南的那当儿,总想对这个地方从总体感觉上说点什么。

 身处于河南,最大的感觉确实是来到了中原。如果你的脑海里有中国地图的概念,你会感到从这里要去中国的任一个地方都有不近不远的那么一段距离。黄河到这里也是中游,拐过一个大角之后开始一路坦途地直奔海洋,水流也显得平静异常。这里的山,以嵩山为代表,与其他地方的山有很大的不同,它们好像没有一个最高峰,不会“刺破苍天锷未残”,就这样四平八稳地躺在那儿。山的曲线不是圆润的,倒像是一个接一个的梯形间杂排列。这么一堆稳重的山脉镇住了中华大地的中心,给人以莫大的安全感。

 还有一定最大的中原特色便是河南人的口头禅“中!”。他们往往在肯定或应承一件事时大声的喊上这句先是上声然后是阳平的“中”,接着便是爽朗的大笑,别具韵味。

 开头说了洛阳那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河南的另外两个核心城市郑州和开封其实颇具现代气息。夜间的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买卖兴旺,灯红酒绿,游戏杂耍,小吃琳琅,想来是当年宋朝瓦肆的遗风。男男女女的衣着装扮也比洛阳好多了,颇为入时。

 这是一个时尚新潮正在冲击着古老和破旧的地方。今年,肯德基和麦当劳也相继进军中原,麦当劳就驻扎在最繁华的二七广场,明亮的M字招牌和M字形状的二七纪念塔交相辉映。经常有打扮前卫的少年拿着可乐薯条嬉笑穿梭,而街边是黑乎乎的卖臭豆腐的煤炉车。

 频频拉客的中巴司机已经颇有商业竞争的意识,只是整个城市里,据当地人说,仍然是小农意识占着主导,消费观念尚待质的飞跃。

 我在想,如果多一份文化的因袭和熏陶,多一番观念的冲激和荡涤,稳重的河南人是能够大有作为的。这方面做得最好的,也是我最喜欢的河南城市是开封,汴京当年的风物在那里还依稀可辨,今天的繁华比起清明上河图也不逊色。

 这是一个文化承传得比较好的城市,同时充满着一种正气。包公祠立在城中心的包公湖边,千百年来一直受人敬仰。龙亭公园的两个大湖,一边是杨家湖(杨家将),一边是潘家湖(潘仁美)。老百姓说:游泳要到杨家湖去,因为清正;钓鱼要到潘家湖去,因为贪官油水多。老百姓还在潘家湖湖心的小岛上,复制了一个小小的,千年不倒的开封铁塔,要镇住潘仁美,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一个城市,有了水,就多了几分灵性,尤其是北方城市。“北方威尼斯”的称号真是名不虚传,听说开封正在开发市内的水上公交系统,今后将用船代公共汽车呢。

 我想,开封的发展是一种不错的模式。中原的复兴,或许就从一种人文的尊重和价值承认开始。从开封往东,便是兰考,焦裕禄鞠躬尽瘁的地方。而往南,是刘少奇含冤逝世的地方。中原大地承载了太多的历史层累,经历了太多大是大非的考验。今天需要做的,应该是擦亮眼睛,拾掇起散落在朝代更迭、兵马战乱中的菁华,去面对又一个变化着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