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中国城的前世今生

华盛顿中国城的前世今生


华盛顿中国城选出的华府小姐正在花车巡游(2008.10)

华盛顿市区第7街和H街交界的中国城牌楼上,挂着红色大条横幅:“华盛顿中国文化节”。街道两边各自一字排开绿色的摊档,它们宣传中国旅游、汉字、书法、还提供有线电视、电信等各种服务。今年中国国庆节开始之前,传统的文化节迎来了它的第十年。下午一点的时候,文艺游行开始,长长的巨龙沿着街道蜿蜒前进,舞狮伴着锣鼓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中国驻美大使周文重及华盛顿前市长白瑞(Marion Barry)等各界政要都前来捧场。

根据1986年的规划,“中国城”是自东到西从第5街到第8街,由北至南从马萨诸塞大街到G街的一片土地。在这片土地的周围,有牌楼和界碑矗立,表明这片地方接受特殊的管辖和规划。

中国城现在大概还有中国居民800多人,各色人种慢慢融合起来。地铁站Gallery Place-Chinatown将中国城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乃至近郊的弗吉尼亚和马里兰方便地连接起来。它并不是一个仅仅属于华人的地方。

中国城前世

1930年之前,中国城的居民主要是德国人,华人并不居住在这里,德国文化机构歌德学院的华盛顿分院也设于此。但是1930年,政府为了开发东边的“联邦金三角”(Federal Triangle),将原来居住在那里的大批华人安置到今天的中国城。

但是在之后的50年里,这个华人聚居地只是华盛顿破落街区的一个典型,治安混乱,暴力频发,年轻的华人有了资金之后纷纷迁往郊区。中国城后来成为一家叫做Wok & Roll的中餐馆的所在地,正是当年行刺亚伯拉罕•林肯总统的刺客的接头之地,在一个世纪过去之后,情况似乎没有改善。1968年爆发的种族骚乱更使这里成为令人胆寒的混乱之地。

1957年,一个叫王桂德的32岁青年来到这里,用他的积蓄入股了在当地已经经营了10年的中餐馆“北京楼”,对它进行大力的改造,欲打造高端的中餐馆。他曾是田纳西州一位普通的公司职员,由于不堪种族歧视愤而辞职,决心到华盛顿创业。

“外国员工都不愿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我的英文名是Duane,但他们都是哼哼哈哈地使唤我。”今年83岁的王桂德这样回忆。

王桂德

王桂德于1925年出生在上海的一个中产家庭,父亲经营一家印刷厂,母亲是一名医生,他们和家里的6个子女都会演奏乐器,“加起来可以开一个家庭管弦乐演奏会”。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刚读完小学的他远赴“陪都”重庆读初中。抗战胜利之后他回到上海,又于1947年到香港读高中,1950年再赴美国田纳西大学留学。

王桂德辞职来到华盛顿可能只是一个随机的决定,但是在30年之后,他成了深刻改变唐人街的中国人之一,并在1993年,出任了华盛顿市长授予的“中国城”市长一职至今。

而就在1968年骚乱爆发的前两年,另一位福建籍青年郑进玉(Tony Cheng)同样从香港来到唐人街,一住40余年,直到今天他已是唐人街最高级的中餐馆的老板,也被公推为下任“中国城”市长的接班人。

建城前后发展史

王桂德盘下的“北京楼”餐馆成为他汇聚各方资源的起点。二次世界大战以及解放战争之时,众多的美国军方政要曾经呆在中国多时,当战事结束之后他们回到华盛顿,难免会偶尔想念起可口的中餐。而当时的华人食肆就如百年不变的传统一般,只是普通的粥粉面摊,卫生条件不佳,不能符合这些政要的需要。

王桂德聪明地把北京楼做成高端的中餐酒楼,经过各大美食杂志推荐,一下子政要云集。他利用晚上10点之后的时段,请来当时华盛顿当红电台WWDC的主持人现场做访谈节目,酒楼一下子门庭若市,甚至影视明星都前来捧场。

“那个时候种族歧视严重,华人大学生毕业后不好找工作,很多都来我这里当服务员。”王桂德说,“他们的素质很高,英文很好,能够很细致地和客人介绍中国文化。”他又雇佣国民党官员留下的私人厨师,保证客人品尝到口味正宗的菜式。他深知食客来这里消费的不仅是美食,更重要的是中国文化,对价钱并不是太在意。所以菜价都定得很高,成本只有一两块美金的咕噜肉甚至可以定价到25美元,北京烤鸭一盘也要18美元。

这种经营策略让他的生意发展得很快,在华盛顿特区一共开了四家分店。王桂德在首都政要中的关系和人脉也因此逐渐深厚起来,使他得以发展起贸易等其他生意。1973年,中美开始互设联络处之时,中国赴任的第一批官员,如资深外交家,原中国驻法国大使黄镇及后出任中国驻美大使的柴泽民等,都是由王桂德接待的。

王桂德也是第一批被允许回国贸易的华人之一,1973年开始他就已经能够回中国内地批发物品进行贸易。

当1979年,华盛顿的民主党黑人领袖白瑞被推选为市长之后,唐人街开始迎来了发展契机。这背后不得不说的是,白瑞和王桂德同为田纳西大学校友,这层关系使他们的沟通更加融洽。为了和白瑞接近关系,王桂德甚至从共和党退党,加入了民主党。

而郑进玉也几乎用了和王桂德同样的办法,他的Tony Cheng海鲜酒家招待了美国前总统卡特等各级政要。郑进玉和白瑞同样关系匪浅,1990年白瑞因吸毒被判刑入狱,他出狱的第一件事便是到Tony Cheng酒家吃上一餐,两人关系可见一斑。1995年,白瑞东山再起,重新出任华盛顿市长,更在这期间为唐人街带来一个MCI体育中心。

1984年5月,华盛顿和北京结为友好城市。作为礼物馈赠,北京市政府专门派人,耗资百万美金,在7街和H街的交界点,建造了一座富有中国特色的木结构牌楼,官名“友谊牌楼”。牌匾上“中国城”三字,出自著名书法家吴作人之手。

也是从那开始,唐人街正式被称为中国城,因为它开始有“城”的规划和规模。一个25人的咨询委员会成立了,王桂德是负责人。他们负责对中国城范围内所有的建设进行审批,建筑风格都要符合中国文化的特点,他们还向政府争取了很多资金的支持。

最大的投资应该是1997年MCI体育中心的建立(2006年更名为Verizon Center)。这座NBA球队华盛顿奇才队的主场体育馆,给中国城带来了无尽的人气,也带来了地价和租金的飞跃。它还是美国各大体育中心中唯一有中文招牌的,在面向中国城的三面都有“体育中心”四个大字。

2006年,中国城又进行了一番整修,使得各种服务设施更加适合夜生活需要。而这些事务,已经更多地由郑进玉接手主导了。他还是2005年新成立的美京中国文化中心的董事长,王桂德是副董事长。美京中国文化中心定期举办各种中国文化推广活动,包括武术、太极、汉语等。最近在巡回展览的是1882年美国排华法案纪念图片展。海报上,一个面带愁容的小脚中国女人的身影让人感觉恍如隔世。

百态华人的中国心

今日中国城,时常人头涌涌。传统的七八百名华人住户仿佛被掩盖在道路两旁的中餐馆招牌下,街上走的多是各色人种,以及从全球各地过来的华人游客。第十届华盛顿中国文化节上,中国人更是比比皆是,成分也多元,公司职员、留学生、生意人等等齐聚街上。显然,中国的崛起使华人的信心极大增强。这也是今日中国城给人的气质底蕴。

郑平光是马里兰大学的药物研究博士,来美国已经六年,常常回国,惊叹这两年中国发展的迅速。“又是奥运会,又是神七发射,现在中国在世界越来越受关注了。”他和夫人徐蓉特地从马里兰开车带儿子来看表演。摇篮车上,左边一面美国国旗右面一面中国国旗各自飘扬。他把中国国旗塞到儿子手里说,“但是我们不能忘本,忘记中国文化。”

来自中国内蒙古的张海伦穿一件白色T恤站在选民登记的横幅前,不断探头询问路人,“请问您登记成为选民了吗?”不少路人因此驻足留意。她背后横幅的星条旗和T恤胸前的长城图案相互对应。海伦的父母现在在密西西比,全家已经是美国公民。今年第一次总统电视辩论就在离她家不远的Oxford镇举行。

她显然已经深受了美国政治文化的熏陶。在网上看到华盛顿要举办中国文化节的信息,在乔治城大学读书的她觉得这是为奥巴马助选的好机会,便和大学里的亚裔拉票志愿者一起来到这里设摊。她操着一口北方腔的国语,说因为父母在家一直训练她说国语,并让她隔一年就回一次国。她打算以后回中国做生意,也可能在美国从政。虽然知道这对亚裔来说并不容易,但她信心满满:“不是有赵小兰作为榜样吗?”

在“希望中文学校”的摊位前,副理事长陈卫平和他今年读高一的小女儿陈立隔几个位子坐着。虽然陈立在美国土生土长,但却能说上一口流利的国语,也能写基本的汉字,这与陈卫平教育孩子的理念分不开。陈卫平是“希望中文学校”的创始人之一,女儿陈立如今在“希望中文学校”马里兰大学校区就读。据陈卫平介绍,“希望中文学校”已有15年历史,是美国第一所教简化字和汉语拼音的学校,设12个年级,全国有6大校区,80%-90%是中国大陆移民后代。

来自重庆的陈卫平1988年因留学来到美国,现在美国联邦事务服务总局(GSA) 数据库从事信息技术工作。他说初到美国时,出于学生时期的羞涩和语言障碍而“没有信心融入主流社会”,但随着出来工作,见识愈广,跟当地人交流更加自在了,也认识到在这个容纳各个肤色人种的国家里,能力才是立足的本钱。

“中国现在的变化可以用‘amazing(令人震惊)’来形容。我每把回国拍的照片给这里的同事看一次,他们就惊奇一次。之前有些人不了解中国,他们对中国的印象也只从张艺谋拍的旧电影中获得,以为现代中国还有裹脚女人,人们还穿唐装。”陈卫平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但随之若有所思地说道:“但北京奥运改变了他们的很多想法。美国人喜欢体育运动,他们关注奥运会,也开始关注中国。经常有同事向我祝贺中国夺金,对中国的体操、跳水项目也很感兴趣。”

在一个表演中国书法的摊档前,美国福建同乡联合会主席陈荣华正在挥毫疾书,他现在是美利坚大学书法客座教授。来美国18年的他将中国和美国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描述成:“中国是我的父母,美国是我的老板。但我永远不加入美国籍,因为我不会放弃我的中国国籍。”

“新中国城”有望建起

商业的旺盛带来了令人艳羡的收益,也带来了地价的飞涨。即使在目前房地产低迷的市场,仍然相对抗跌。2007年在这个地区,一居室的价格为35万到40万美元,两室两卫房产的价格为50万到60万美元。附属设施包括屋顶泳池、健身房、洗衣服务及门卫,这些都是华盛顿老建筑所不具备的。与此同时,租金继续上涨,部分原因是附近的乔治敦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法学院在源源不断地向该地区输送学生房客,另外这里靠近国会山等机构要地,也成为一些工作人员租房的选择。

房价飞涨使很多华人新移民住不起,而很多老居民则纷纷将自己的房产标高价出售给开发商,自己像一般美国人一样搬往郊区。同时,第二代第三代移民也越来越美国化,他们选择住处的理由与其他美国人已经没什么两样。负担得起的住房、有质量可靠的学校以及相对便利的交通成为评判社区好坏的主要标准。他们不再永远居住在唐人街油腻的街巷、拥挤的公寓,一辈子走不出来。他们不会像祖辈中的一些人那样,在美国生活一辈子,却连一句像样的英语都说不出。很多人接受了美国的高等教育后,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后便攒钱搬出唐人街。

“华人确实在减少,加上中国城附近周边地区,华人也不过2000人。”王桂德认为地价太高是目前限制中国城发展的主要原因。“如果政府来谈中国城发展,我的前两条肯定是谈降低租金以及降低商业税,给一些优惠政策。”

比起王桂德,稍年轻的郑进玉显然更有开拓的魄力。他目前是华盛顿市长的高级顾问,主要供市长咨询亚裔问题,也是中国城咨询委员会的现任主席。他的目标是在邻近华盛顿的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建设一座新的中国城。

目前,郑进玉已经聚集了一批朋友买下地皮,准备建设4条街道,面积比现在的中国城大。计划用两年时间做好。马里兰政府已经一起参与设计。现在的中国城还会保留,但可能会迁徙一些住户过来。毕竟,马里兰的地价和租金都比华盛顿便宜。

“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吸引中国人过来。新中国城还是商住两用的格局。我们要把Made in China打造成可靠的品牌,而不是假冒伪劣。”这是郑进玉的雄心。

华盛顿的中国城牌楼还是会继续矗立,廉价的Tony巴士把人们带向纽约,而更多的人潮从Gallery Place-Chinatown地铁站里涌出来。

汕头大学美国大选报道团成员华琪 张燕 龚洁彤参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