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大选:百年老店的旧酒新瓶

英国大选:百年老店的旧酒新瓶

本文发表于《东方早报》2010年5月6日,题为《英国民主进化论》

今天(5月6日),时隔五年之久,新一届英国下院议会选举将拉开帷幕,并在当天夜里揭晓结果。英国是否会产生一个“改朝换代”的新政府,打破已连续执政13年的工党垄断,令世人瞩目。然而不论结果如何,本届英国大选跌宕起伏且手法出新,揭示了这个作为民主发源地之一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在民主制度建设上仍不断探索。

“美国化”的英国大选

27岁的克莱尔·沙基(Clare Sharky)成为了英国少数提前看到今年大选选票的选民之一。这是她第二次经历大选,一般来说,18岁以上的英国公民每五年能进行一次投票,选出自己地区的议员。家住利物浦的她今年在伦敦大学学院读书,便申请了邮政投票的方式。

她从家乡的选举委员会收到了薄薄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选票和两个供免费回邮的信封。两张选票,一张是选举国会议员,一张是选举地方议员。5月6日这一天,本来是早已定下的地方议员选举日。一个月之前,首相戈登·布朗宣布将在这一天同时进行下院议员选举,也就是英国大选。此举是为了增加投票率,让大家把该投的票在同一天都投了。美国人也经常这么安排,所以他们的选票,有时厚如一本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地方议题在同一天交给选民投票,再附上各种指导说明,让英语不是母语的选民望而生畏。

克莱尔需要把选票寄回利物浦当地的一个选票回收办公室。按理这个办公室应该在大选之前保密投票情况,但是就在大选前一周,4月29日,布里斯托尔东部选区的工党候选人凯莉·麦卡锡(Kerry McCarthy)将她从当地选票回收办公室听来的部分投票情况公布在自己的Twitter上,以显示自己正大幅领先其他候选人,结果被检控触犯法律,接受调查。

如同奥巴马2008年在美国大选中一样,Twitter已经成为候选人的一大利器。英国大选的美国化痕迹也可见一斑。

更明显的“美国化”标志是电视辩论的引入。这是自1832年选举改革法奠定的英国现代大选以来近170年间第一次采用这种美国人50年前开始的方式。三场电视辩论在大选开始前三周的每周四举行,为排名前三位的党派领导人——工党的戈登·布朗,保守党的大卫·卡梅隆和自由民主党的尼克·克莱格提供唇枪舌剑的竞赛舞台,并分别由独立电视台(ITV)、天空电视台和BBC现场直播,犹如英国人习惯看的周中英超夜场。辩论后还马上进行电视评论以及支持率统计。三位候选人齐头并进的局面,和本赛季的英超局势倒也类似,曼联、切尔西和阿森纳就厮杀得难解难分。

英超比赛常有黑马涌现,英国大选亦然。在电视辩论前被选民认为“千年老三”的自民党魁克莱格,居然在第一场辩论后就一炮走红。在布朗和卡梅隆不遗余力地互相攻击对方之时,站在一旁的克莱格就像得利的渔翁,他说:“他们越吵,我就觉得他们越相像,没有分别。”而他提供的是“第三条道路”的诱惑。在英国选民厌倦了自1922年以来近90年的工党和保守党两党交替坐庄之后,克莱格的自民党在乱世之中脱颖而出,成为经济危机下英国选民的新选择之一。而且媒体大赞他温文尔雅,眼神恳切,有托尼·布莱尔之风。

相比之下,布朗虽然竭尽全力,但显得廉颇老矣。两场电视辩论之后,工党支持率一路下挫,从第二位跌到第三位,焦头烂额的他更加因疏忽犯下大错。4月28日,当他到小城罗奇代尔拜访选民时,被一位66岁的老妇人达菲夫人缠住,问他关于东欧移民的事情。他应付几句后便转身离开,却忘记了随身的麦克风还开着,抱怨刚刚这个妇女选民是个“偏执狂”,和她见面是“一场灾难”。这几句话被天空电视台直播出去,引起轩然大波。布朗的支持率更加雪上加霜,就像英超三强争霸中率先掉队的阿森纳。而达菲夫人一夜之间成为明星,《太阳报》出资10万英镑获得她的专访权,可惜因为她批评布朗太过火,报社最终放弃刊登该报道。

达菲夫人就像2008年美国大选中,在俄亥俄州集会上当面直斥奥巴马的管道工乔尔。每一次大选,都会有一些这样的平凡人因为和候选人发生某个插曲而一夜成名。当然,随着大选结束,他们也即刻过气。

夺回“撒切尔夫人的选区”

麦克·弗里尔(Mike Freer)坐在亨顿镇敞亮的办公楼里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这位前巴克莱银行经理是一位典型的英国人,圆脸,粗壮,语速很快。目前他正代表保守党在竞选当地芬奇利选区的国会议员。

英国大选和美国大选最大的区别是,英国是议会民主制,美国是总统制。所以英国虽然看似是选举内阁首相,但其实是选他们背后代表的政党,只有他们的政党在议会的650个议席中获得了简单多数,党派领导人才能当选首相,上台组阁。因而在英国的选票上,是看不到布朗、卡梅隆和克莱格的名字的,而是每个单独选区的候选人名字,按姓氏字母顺序排列。投弗里尔一票就是投卡梅隆一票。他的名字相信会比较靠前(F开头)。根据选举心理学的研究,候选人名字排列也会对选民造成心理暗示。

650个议席也就是将全国划分成650个选区,每个选区选出一名议会成员。每过若干年,这些选区的划分范围还会发生变化,改变选民比例的构成,避免因循守旧的情况发生。因而,每一次变动都可能使竞选者的力量对比发生变化。本次大选前,重新划分选区之后,保守党发现在今年的一个新组合成的选区内,他们的潜在票数与工党不相上下,因而将该区作为重点进攻区域。而且该区意义重大,是历史上主政英国11年的“铁娘子”撒切尔夫人所在的选区——位于伦敦北区的芬奇利选区。但自1997年工党执政以来,这个选区的议席居然一直由工党所把持,令保守党不能容忍。

弗里尔挑起了这一“颠覆”重任。他原是芬奇利选区所在大区巴内特的前任地方议员领袖。地方议员是英国民主的细胞。每一个面积类似于中国街道居委管辖的范围里,每四年选出三名地方议员,这三名地方议员可能不属于同一个政党,但他们一起为该区域的居民服务。而一个大区通常有10几个这样面积的区域,因而每个大区有50名左右的地方议员,由他们组成一个委员会,成为大区最高的行政机构。50名议员里面,占多数的党派自然成为实际上的统治者。弗里尔就是这个巴内特大区多数党派保守党的党魁,也是巴内特大区之前的实际“区长”。

东芬奇利“街道”的工党地方议员科林·罗杰斯(Collin Rogers)无奈地说,这个大区里所有的事务其实都是由占多数地位的保守党决定的。尽管这个区的国会议员鲁迪·维斯(Rudi Vis)是工党的,但他只负责向议会提交议案这些立法事宜,对地方行政事务无权干涉。令人寻味的是,有过银行经理背景的弗里尔居然决定将2700万镑的地方经费投资在冰岛银行里,结果因为冰岛金融危机而亏损严重。

弗里尔在半年前决定参加国会议员竞选时就辞去了他的“区长”职务,虽然这并不是宪法要求,但是他声称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当然投资冰岛银行亏损也成为他的一个污点。

“撒切尔夫人有时会指导我们的工作,她平易近人,又对政治局势洞察透彻。我们必须为她赢回这个选区。”弗里尔显得信心满满。他最大的对手,不是宣布不再竞选连任的工党议员维斯,而是罗杰斯的一位工党地方议员同事,艾莉森·摩尔(Allison Moore)。两人在巴内特大区委员会内部早就勾心斗角多回了。

值得注意的是,弗里尔还是一位公开的同性恋者。当记者问他当选是否会为同性恋者争取权利时,他说:“如果我想被平等地对待,我也需要平等地为所有人谋福利。”

新元素催生最年轻首相

这是一场在金融危机阴霾尚未散去之时举行的大选。六千万英国人将在5月6日这天投票决定自己国家的命运。金融产业是这个国家的支柱,因而英国在经济危机中元气大伤,是全球发达国家中最晚走出GDP负增长的一个。大选前公布的失业指数更令人难以乐观,共有250万人失业,失业率达到8%。众多英国人将失业率高企归咎于日益涌入的东欧及其他各国移民抢了饭碗。因而移民成为这次大选的第一议题。右派的保守党主张设定每年的移民限额,左派的工党不主张设置限额,但提出每年逐步减少移民数量,他们都一致攻击据传曾提出要对非法移民实施大赦的自民党领袖克莱格,克莱格在电视辩论中予以否认。

然而,在全球化的今天,不同人群的高度融合已经不可避免。一大标志便是,本次英国大选破天荒地出现了8位具备华人血统的议员候选人。伦敦唐人街报纸称之为“华人参政元年”。其中,来自利物浦河畔选取的吴克刚,更是历史上第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候选人。他来自广东潮州,曾在华南师范大学教书,在英国读博士后留在利物浦大学教书,后进军商界,这次他成为了保守党的候选人。

吴克刚说:“作为华人移民,我对过去近20年来英国的社会发展、政策利弊,都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和主张。我认为政府在制定政策的过程中需要多听听华人社区的诉求,多参考华人的意见。我有信心担当华人代言人的角色。而对中英关系的发展,我也能有所贡献。”

其他的华人候选人多是香港或新马背景。曾在英国警队中担任到督察高位的香港移民李泽文,代表保守党竞选伦敦中心的霍尔本选区。新加坡裔华人杜淑真代表自民党竞选伦敦的另一个选区汉默斯密斯。她的竞争对手,是另一位少数族裔代表,保守党的黑人代表肖恩·拜利(Shaun Bailey)。他出身贫寒,曾经是温布利大球场的看门人,后来从做劝阻黑人青少年犯罪的社区工作起步,最终成为国会议员候选人,并在选区中领跑。让各种背景的人都能够自由参选,是英国议会制度的一大精神。

众多新元素的加入,使本届英国大选更加扑朔迷离。目前保守党候选人大卫·卡梅隆在民意调查中略为领先。他是“保守党的布莱尔”。1997年,44岁的布莱尔当选首相,终结保守党23年的垄断,人们为他的年少气盛欢呼。遭受重挫的保守党卧薪尝胆,经过一番人事更迭,在2005年把时年只有38岁的卡梅隆送上党魁之位。保守党的目的是要摆脱其老气横秋的形象,吸引年轻选民。如果卡梅隆当选首相,他比布莱尔当选时还将年轻半岁。而黑马克莱格比卡梅隆还要年轻三个月。无论他们俩谁当选,都将是自1812年起,近200年来英国最年轻的首相。

这次竞选也是英国政坛历史上少见的一幕:三驾马车并驾齐驱。原本惯于左派激进的工党党魁,由一位年近花甲的长者布朗来挑战两位血气方刚的少壮派,而他们代表的是英国政坛历史最古老的两个政党(保守党和自民党分别源于历史上传统的托利党和辉格党)。而按照目前的形势,即使卡梅隆能够以微弱多票当选,他也很难以过半数议席的绝对优势组成保守党政府,如果这样他将被迫和自民党组成联合政府,以确保获得议会的多数支持。这也将是近40年来英国第一次出现联合政府。

一切将在今天晚上揭晓。任一种因素都可能左右这场前所未有激烈大选的走向。甚至包括今天的天气。天气差的时候,收入较低的人群因为没有私家车,可能就不愿意出门投票。这场充满新元素的大选可能最终就由某些蝴蝶效应而决定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