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的陌生人

威斯敏斯特的陌生人

 按:此文为2010年7月《独唱团2》之约稿。现《独唱团》已成绝唱,只能发表于此,同时也将收入我下月要出版的新书《民主是个技术活儿——英国民主生活走笔》作为其中一节。

 

于伦敦,我更多是一个旅人。尽管这一站的停留,还未到期。 

作为一个非英联邦公民,这里的很多政治决策和我并无直接关联,除非那位爱骑自行车的伦敦市长某天心血来潮继续提高地铁票价。我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生活在北伦敦佛蒂斯格林路公寓,离马克思墓只有一站距离。平日里,看社区的居民投票选举地区议员,选举新的英国首相,游行反对地区医院取消24小时急诊服务,签名抗议北线地铁取消周末营运以维修升级迎奥运的计划。这些事情发生在身边却似与我绝缘。 

在英国的华人,对政治除了移民政策之外概不关心,他们可能更关心唐人街的菜价是否涨了,牛津街是不是又一波打折季来临。但做过媒体的人大多好管闲事,况且又在伦敦攻读政治,虽然我自小至今从未见过一张人大代表选票是什么模样,也阻挡不了我对英国这个庞大政治体系的探险之心。 

我开始和地区议员交谈,听他们讲获赠一张演出门票也要在地区议会网站上公示,才能保持居民信任的故事。我采访本地的国会议员候选人,听这个出柜的同性恋者展示他要改变人们偏见的雄心。我还跑到利物浦采访一位竞选国会议员的潮州老乡,在英国保守党支部里用潮州话交谈的确是一场时空穿越。我写信给在任的国会议员要求采访被拒,忙于竞选连任的她无暇顾及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陌生人,我不是她的一张选票。 

他们所努力的这一切,都为了最终获得一张门票,进入泰晤士河畔那金黄色的威斯敏斯特宫–这个国家的神经中枢,一切的蝴蝶效应都从那里发端。而他们都想做那风暴眼里布朗运动着的一颗分子。 

幸好威斯敏斯特宫愿意向我这样的陌生人开放,即使我没有他们的雄心。去威斯敏斯特宫成为我闲暇时的一种消遣。任意搭一辆开往泰晤士河边的公车,金黄色的大本钟便是目的地的标志。在江西赣州立起113米的钟楼之前,151岁的大本钟一直是世界最高的钟楼,然而如今,它还是输给了”中国速度”。 

大本钟连着的一片绵延的金黄色建筑,就是威斯敏斯特宫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皇者之气,可惜今天它和皇权已经没有太多关系。来自英国各地的国会议员已经把它占据了,他们才是威斯敏斯特宫的主人,也是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女王呢?女王就住在离威斯敏斯特宫一箭之遥的白金汉宫。她代表皇权,与国家实际的最高权力保持适当的距离。 

而历史上唯一强行闯入议会下院的国王查理一世,最终的下场是被斩首示众,其尸首被葬在与威斯敏斯特宫一街之隔的圣玛丽教堂,眼睁睁地看着把他处死的奥利弗·克伦威尔的铜像威武地立在威斯敏斯特宫门口。那铜像的克伦威尔一手持剑,一手拿圣经,低首沉思,据说是设计者留了点面子,让他的目光避开对街的查理一世。 

在一个今天仍然拥戴君主的国度,这个在1649年终结帝制,最终被鞭尸的造反者,居然在其身后300年,能被如此地公开尊崇。这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 

原来,铜像是在克伦威尔诞辰300周年的1895年,由他一位超级粉丝,时任英国首相的罗斯伯里伯爵(Lord Rosebery)提议设立的。当时在英国国内也掀起了极大争议,公开募款活动也被迫中止,但执着的罗斯伯里伯爵暗中自掏腰包,硬是把这个铜像立了起来。揭幕之时,为了害怕部分公众抗议,甚至不敢搞仪式庆祝。 

但铜像就这么留了下来,还立了100多年。其背后原因,大约来源于克伦威尔本身曾经是一名下院议员,并带领议员反抗想解散议会的查理一世。议员是民选的,它比”君权神授”的君王更有合法性。今天,尽管英国王室已经全然拱手让权,但克伦威尔的铜像立在这里,能给每天进进出出威斯敏斯特宫的议员们一种价值观提醒。 

“无论你多高高在上,法律在你之上。”这是英国流行的一句古老格言。1689年《权利法案》通过之后,国王再不能否决议会颁布的法律,内政大权全部交给下议院推选出来的首相。但皇室通过让权的妥协,得以保存自身的传统,并将英国整个社会的文化礼仪传承下来。 

这种明智的妥协使普通人如我在今天也能够自由地进入威斯敏斯特宫,甚至还能在大厅的地板上找到这样的字迹:查理一世站在这里接受公开审判并获死刑。而离他不远处,则是丘吉尔逝世后的灵柩停放处,享受全民瞻仰之哀荣。 

中国人对丘吉尔的印象更深于查理一世,有一半来自于他带领英国抗击德国入侵,另一半大概来源于他在战后发表的著名的”铁幕”演说。在发表”铁幕”演说时,尽管他刚带领英国从二战中获胜,他的身份却是前首相,原来他带领的保守党被”忘恩负义”的人民在战后大选中抛弃了,在投票中胜出的是工党。这甚至遭到了斯大林的嘲笑:”在你的国家,胜利者却下台了。”丘吉尔的回答却是:”我血战到底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人民有罢免我的权利。” 

这段对话,可以视为英国这套”威斯敏斯特政治体制”的精华概况。首相为国家政府领导人,本身是议会成员,却无法领导威斯敏斯特议会。议会的主要任务就是对首相领导的政府进行监督、问责、乃至投不信任票推翻政府。但首相也有权向女王申请解散议会,进行新一轮大选,以求选出一个多数支持他的议会,如果失败则立即下台。这种互相掣肘的关系,使双方都如履薄冰。每一天他们都在威斯敏斯特宫里进行正面交锋。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正面交锋不但不是关起门在帘子后面进行,而且还开放给全世界游人自由参观,评头品足。

进入威斯敏斯特宫并不费劲。在圣斯蒂文森入口处,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一个绿色卡片,经过安检便可进入议会大厅。公众是被安排在二楼上的公众看台,透过玻璃墙向楼下的正在唇枪舌剑辩论的议员眺望,像是欣赏透明玻璃箱里的一场行为艺术。

最初这里是没有玻璃墙的,但事实证明英国人的自信是失策的。1970年北爱尔兰抗议分子的催泪瓦斯从二楼扔到了一楼。而1978年,投递物改成了数包马粪。1996年,又有传单从天而降。即使这样,也没有人提议有取消公众参观,耐心的英国人直到2004年才下决心建起了玻璃墙阻挡抗议行为。 

对于中国人来说,爱看热闹是天性。但是看文明而不是武斗的政治热闹,却还没有多少机会。而在威斯敏斯特宫里做观众,最精彩的剧目是看反对党议员对政府要员如何提堂问审,也即”问题时间”。上至首相,下至各部大臣,都要按规定时间登台面对反对党的炮轰。 

议会大厅的布置上,也体现出对这种炮轰的鼓励。大厅中间,有一个较高的座位,类似于皇帝的宝座,却是属于议长,他是由议员投票选出的主持会议秩序的人。他的下面有三个戴法官假发的书记员,也坐在中间。在书记员右手边,是政府及其党派议员的位置,左手边则是反对党席位。双方面对面坐定,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摆上话筒,一场交锋便一触即发了。 

被挑刺当然是让人不爽的事。首相和大臣们都需要做到有备而来,才不会被乱箭射成刺猬。有一些大臣承认每次”上刑场”之前都会紧张,甚至引起胃肠不适等生理现象。反对党议员还可以起哄或者笑堂,以造成声势上的压力,听起来有点像酒吧里对英格兰队失望的倒彩。如果不想在公众面前出丑,官员们都得练就一身功夫来闪躲腾挪。 

而在首相问责时间,首相会发现两旁过道都站满了议员。因为会场只有437个座位,不够总数650个议员之用。这想想都有点滑稽:全国最高权力大会,代表连个椅子都没有?原来这又是丘吉尔的主意,这是为了把议会的气氛制造得更紧密热烈些。而看台上高高在上的观众则个个有木椅伺候着。 

墙角的电视屏幕播着实时的辩论。即使不来这里,在家也同样可以通过BBC的议会频道收看实况。可是司空见惯的英国人对政治已经了无兴趣。这样的政治真人秀没有《非诚勿扰》在中国那么火爆,收视率很低,不到全国的0.1%。很多人抨击BBC的这个电视频道浪费了纳税人的钱,又说,这是夜间最好的催睡剂。 

平日公众看台上也是稀稀落落,环顾四周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消磨时光的退休老人,有被老师带来上教育课的小学生,有来去匆匆的东欧游客,还有少见的几个黄皮肤。他们之中,可能也有像我这样,是民主体制的陌生人,却坐在一个可以容纳陌生人的看台上,听一些与己无关的政策辩论,恍如可以活在另一天的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