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是个技术活儿——英国民主生活走笔》自序

《民主是个技术活儿——英国民主生活走笔》自序

写一本关于英国选举政治的书稿这一愿望,在2009年7月确定将往伦敦求学的消息时便暗暗在内心埋下了。

在之前的2008年,我受李嘉诚基金会的委派,带领汕头大学的学生报道团,在3个月的时间里于美国各地追踪采访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为国内媒体发送了无数图文报道,见证了奥巴马神话的诞生。而更深入我心的是美国民主的运作方式。我第一次感受到:大选原来是这么丰富多彩的一项社会活动,既有丰富的理论基础,又充满具体的操作学问。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民主是个技术活儿。后来这句话居然成了这本小书的名字。

3个月的时间过于短暂,于美国政治社会的观感仍有浮光掠影之憾。但对西方政治运作的兴趣一经点燃,就无法平息。我萌生了到现代政治民主制度的发源地——英国求学的想法。

一系列历经艰辛的申请下来, 被拥有184年历史的伦敦大学学院(UCL)录取,读的是我感兴趣的国际公共政策硕士专业,同时世界银行的奖学金消息也柳暗花明地最终到来。一直对英国事物倍感兴趣的我终于有机会见识这个古老帝国的真颜,它也是迥异于美国色彩的一面欧洲窗户:大西洋两岸的政治风貌究竟有何异同?

在伦敦待了一年,时间仍嫌不够。一方面是一年制的硕士学业紧张,对年过三十的我的脑力更是考验。另一方面,英国政治有太多可观察、可研究之处,而前人在这方面的钻研已经汗牛充栋,作为新闻专业出身,半路出家的政治学科新人,要补的课实在太多。更不用说还有很多活动需要现场采访、观察才能获得直观印象。

令人高兴的是, 我带上了太太和年仅4 岁的儿子一起到伦敦。一家三口在伦敦的生活方式,使我有更多机会体会到一般留学生难以经历的一些社会侧面。按照英国的规定,居留6个月以上的外国人,便算为当地居民,可以享受免费国家卫生服务(NHS)、子女教育等社会福利。而在跟社会各部门的打交道之中,我对英国的运作规范印象更深。

我们以一个外国人家庭的身份生活在北伦敦佛蒂斯格林路的学校家庭宿舍,离海格特的马克思墓只有一站地铁距离。平日里,看社区的居民投票选举地区议员,选举新的英国首相,游行反对地区医院取消24小时急诊服务,签名抗议北线地铁取消周末营运以维修升级迎奥运的计划。这些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就发生在身边,而正常的社会生活从未被这些运动干扰过。这个古老的帝国尽管面临着空前的金融危机,市面生活从来都是平静如当年。

在英国的华人,对政治除了移民政策之外概不关心,他们可能更关心唐人街的菜价是否涨了,牛津街是不是又一波打折季来临。留学生一般也攻读商科、金融、法律、理工类这些方便找工作的专业。英国政治对华人来说,好像是绝缘体。

而对我来说,随着留学生活的深入,我对英国这个庞大政治体系的探险之心与日俱增。

我开始和地区议员交谈,听他们讲获赠一张演出门票也要在地区议会网站上公示才能保持居民信任的故事。我采访本地的国会议员候选人,听这个公开出柜的同性恋者展示他要改变人们偏见的雄心。我还跑到利物浦采访一位竞选国会议员的潮州老乡,在英国保守党支部里用潮州话交谈的确是一场时空穿越。我写信给本地区在任的国会议员要求采访,忙于竞选连任的她一直到获得连任后才有空顾及这个来自遥远国度的陌生人,因为我不是她的一张选票。

他们所努力的这一切, 都为了最终获得一张门票, 进入泰晤士河畔那金黄色的威斯敏斯特议会——这个国家的神经中枢,一切的蝴蝶效应都从那里发端。而他们都想做那风暴眼里布朗运动中的一颗分子。而他们又是靠一套什么样的逻辑来实现每个人的政治参与呢?

要了解英国的政治制度,要从了解威斯敏斯特体系开始。

这项发端于英国的政治体系被世界接近1 / 3的国家采用过或者正在采用中,以位于威斯敏斯特宫的英国议会而命名。同时,由英国发源的政治思想深刻影响了美国、法国等地的资产阶级革命,这些思想的种子在异国的土壤得到合适的阳光并适时生长,繁衍出新的品种。

而威斯敏斯特体系下的英国对人类的政治思想史发展还有一项贡献容易受人忽视,即在19~20世纪之间,通过1832年选举法改革而奠定全民民主基础的英国,社会稳定,包容性强,为在其他国家被驱逐而流亡的众多思想者提供庇护场所和良好的生活环境。这其中,就包括著名的卡尔·马克思,他的《资本论》第一卷就是在伦敦写下的,而他的晚年数十年时间也大部分生活在伦敦。

威斯敏斯特体系,是一项既保存君主等传统因素又结合现代民主运作的政治制度。它来源于近千年绵延的进化过程。这和300年前美国从一片白纸起根据哲学思想进行理想化的制度设计殊为不同,也更加有可推广性和可复制性。和美国的“三权分立”思想类似,它同样设计了权力的相互制衡。概括起来,威斯敏斯特体系一般具有这些特点:

一、虚君制。一国之君只是名义的君王,作为国家传统的维系和精神纽带,而并不具备实际权力,必须遵守法律,也无权否决议会的决定。

二、强势首相领导下的内阁组建政府,成为国家的真正行政权力代表。首相有权向女王提请解散议会,重新举行大选。

三、多党制议会。议会里包括占据过半数席位的执政党,也包括实力强大的反对党及其他党派。由议会的议席数多少决定哪一个政党上台执政。

四、议会是民选的。它具备立法职能,并能向行政政府投不信任票,要求其辞职并重新举行大选。

五、所有议会辩论记录都整理成文,并向社会公布。

在这个体系下, 首相是被推向前台的人物, 执行“ 总统化”的职能,但一个强大的议会使他如芒在背,每周都要向议会述职并接受反对党的问责。即使在他的政党处于议会多数地位的情况下,他也要努力争取议会的信任——那些本党的普通议员造反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是两个或以上的政党联合起来组建政府,像目前的大卫·卡梅伦所领导的联合政府这样的情况,那更加是每天都面临动荡的可能。

威斯敏斯特体系和以美国为代表的“总统制”是有较大不同的。在美国,总统和国会倾向于出现分属不同两党的局面。如果总统是民主党的,则国会在较多情况下是共和党占多数,但总统不会因为国会否决而下台,任期是固定的。而总统也有权否决国会的提案。然后还加上一个最高法院限制总统的权力。这是美国式的三权制衡。而在英国,最高法院的角色直到2009年10月才从传统的上议院独立出来。真正的权力制衡在取得议会多数席位的执政党政府与其反对党之间。它们的关系是动态的。一旦首相领导的政府失去议会的信任,那只能被迫解散而进行大选。而在5年的任期里,首相同样可以在任何合适的时机下选择解散议会,谋求在新一届大选中取得连任。

可以说,总统制更强调领导者的个人魅力。人们往往能记住美国历任总统。而议会制则更强调民选议员的作用,强调的是由全民直选出来的“贤人”为民众进行“代议”。

很难想象,威斯敏斯特体系并没有成文宪法进行保证。因为英国自古到今,没有一本真正成文的宪法。它是根据历年来逐步颁布,逐步完善的各项法规组成整体的法律体系。这也体现了人类探索政治治理方式的过程。

从最早于1215年颁布的《大宪章》,规定教会不受王室控制,国王要受法律的制约,到1689年的《权利法案》,规定国王无权废除法律, 议会有独立的运作权力。再到1832年的选举法改革,取消选民的财产资格限制,赋予了大批平民以投票权,然后到1911年的选举法,去除了世袭的、非民选的上议院否决民选的下议院通过的提案的权力。再到后来逐年的法规完善,赋予妇女平等投票权,降低选民年龄限额等。这么一步步而来,才是英国民主制度进化的过程。民主不是一蹴而就,而是需要长达数百年的发展历程。

时至今日,改革还在进行中。威斯敏斯特体系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比如上议院里, 还有92名世袭议员, 让世袭制这种不合时宜的“活化石”还能有容身之地。比如选举制度上,简单多数获胜是否能最大体现公平,仍然有不少争议,新的选举制度改革正在启动中。民主政治确实是一项高技术含量的工作,它需要人们不断去实践,在实践中寻找公平和效率。

在这本书里, 我想展现的英国民主政治, 不是理论框框,也不是历史渊源。我想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观察, 向读者系统而具体地介绍这个政治制度以及它所依存的社会背景。这是对政治的“ 生活化” 解读, 也是本书名字的来由。政治是具体而富含细节的, 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它需要良好的制度设计, 去克服人类共存的一些“ 性本恶” , 去克服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带来的一些固有的问题。作为世界最古老的民主国家之一,看看英国人在这方面怎么做,怎么思考,对我们颇有借鉴意义。

1945年7月, 当温斯顿· 丘吉尔刚刚带领英国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他领导的保守党信心满满地想在那硝烟中的英国大选取得连任(战时政府是保守党主导的联合政府)。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场惨败。他失去了原有383个议席中的近半数(190席),将首相之位拱手让给爆冷胜出的工党领袖克莱门特·艾德礼。尽管选民赞许丘吉尔政府的战时表现,他们仍然更相信工党政府能够更好地引领他们进行战后重建。

失败的丘吉尔甚至遭到了斯大林的嘲笑:“在你的国家,胜利者却下台了。”

丘吉尔的回答是: “ 我带领英国取得胜利,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可以将我选下台的权利。”

而这就是英国政治价值观的一个重要体现:对个人权利和自由的重视,更胜于权力的更迭。

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一价值观的意义正越来越显著。

《民主是个技术活儿——英国民主生活走笔》 李梓新著,南方日报出版社2011年3月第一版

延伸阅读:

亚洲周刊主编邱立本先生为本书所作的序:

民主的镜子与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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