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镜子与悬念—— 邱立本(序)

民主的镜子与悬念—— 邱立本(序)

《民主是个技术活儿——英国民主生活走笔》序

如果从谷歌来搜索中文“民主”二字,会立刻找到超过三千万的条目,反映民主的讨论在中文的世界满坑满谷,但怎样将这概念和价值落实到中国人的社会,还是一个巨大的悬念。

我的年轻朋友李梓新就在追寻这个悬念。他躲开了概念上游戏,不再陷进无休止的辩论,而是从具体和技术的层面,剖析英国这个老牌的民主国家,历经七百多年的民主实践(大宪章是1215年颁发),在今天这一刻是如何操作。他趁着在英国留学之便,近距离观察当代英国人的民主,发现这其实是一套细密的技术活,它的价值观融进了具体行动的层面,变成了一种生活的方式。

这也带来重大的启示,民主不仅是谈出来的,也是一点一滴的,从具体的生活上着手。那些七百多年来的民主追求,波澜壮阔,历尽沧桑,不仅是殿堂上的变化,也是江湖上的共鸣,而最后都要落实到生活的细节,在技术上有操作性,才可以持久不衰。

而这一切的先决条件,在于拥有一个法治(Rule of Law)的社会,确保大家都可以遵守这个游戏规则,崇尚法治的精神,而不是只有法律条文的法制(Rule by Law)。无论是公权力还是私权力,在法律的面前都是平等,都可以在法庭上进入诉讼程序。个体之间的关系,都会受到程序正义(Due Process of Law)的制约和保障。

而民主的成功,最後还是要回归到人的本身。这就取决于教育和媒体。每一个公民的知识结构和信息结构,都影响到参与政治过程的品质。没有良好体质的社会,也就不可能有良好气质的政治。一些拷贝英美民主的国家,从印度到菲律宾,都是只有形似而神不似,画虎不成反类犬。关键就是在教育与媒体方面,没办法建立一个强大而成熟的公民社会,也没有法治的保障。民主只是一个标签,没办法阻止贪腐和滥权。绝对的权力,以民主的名义,变成一头怪兽,吞噬社会的正义。

社会的正义离不开资源的分配。这就牵涉到阶级之争。英国既是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也是各种社会主义理论激荡的平台。马克思就是在英国写出他对资本主义批判。而今天种种左翼的思潮和著作,都可以在英国出版,但除了思想上的探索,英国的福利政策,历经工党及左翼政党的冲击,从基础教育到公共医疗,都非常重视,也保障了基层民众和中产阶级的利益,尽量让国民拥有平等的机会,创造多元化的的人才流动的渠道,避免向权贵阶层倾斜。

在英国这样的民主社会,并不能说贪腐就从此绝迹,但它永远有一个机制来制约,有一个媒体的监督, 来防止权力的滥用。让那些滥权的官员和机构,都难逃公众的责难。

媒体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那些让人痛恨和尴尬的滥权。伦敦的舰队街,也是报业的集中地,其实就就是这面镜子的总部,发挥了第四权的角色,与行政、立法、司法的三权鼎足而立。

从英国的历史看,民主最後的成就,还在于领导人的气质与胸襟。丘吉尔领导英国在二战击败纳粹德国,但丘吉尔本身却在战后的选举中落败,二战时雄霸天下的首相,一九四五年黯然下台,但他却一点也没有失去了对民主的信心,反而是自我调侃说:人民对领袖的无情,就是一个伟大民族的特征。

丘吉尔后来在一九五零年的选举中卷土重来,重登首相宝座,做了五年。他并且以写作二战的战史,赢得了一九五三年诺贝尔文学奖。这都是英国民主发展的佳话,也展示民主所需要的政治文化,要有一种容忍的精神,更要有民主素养的领袖。

但国内民主也往往是海外殖民的源头。丘吉尔的保守党在战后处理印度、马来半岛等地独立的问题时,就难舍帝国主义的价值观,引起了国际进步力量的围剿,也被国内左翼势力所攻击,而最终要让这些殖民地独立,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分崩离析。这也显示英美等民主国家的内部民主,却往往是对外霸权的基础,内外有别,也因此造成二战后第三世界的反弹,即使在冷战之后,还是今日国际关系的矛盾根源。

英国的民主实践,一路走来,累积了不少正面与负面的经验,都是人类的重要遗产,也是中国人所不能忽视的。 要解开中国民主的悬念,英国的经验是一面躲不开的镜子,照出我们可以后来居上的信心。# (邱立本是亚洲周刊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