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故乡

炎热的故乡

我们总是谈起故乡,可是我们却未曾试图真正回去。这样的行为是我们故乡凋敝的真正原因。

我对故乡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炎热。那是我所喜欢的,之后在各个城市的生活之中,我仍然保持喜欢炎热胜过严寒的习惯。上海对我来说,最大的缺点就是它漫长得无法逃遁的冬天。

故乡在南方,一年里最长的时间就是热天。那些昏睡到午后两三点的时光,一切缓慢而款款。连猫狗都不作声了。有一口井,井水不动,泛着些青苔。蝉的叫声此起彼伏,但对于已经习惯的人来说,这是最天然不过的催眠曲。

突然闯入的是楼下传来的冰棍叫卖声——雪糕和冰淇淋都是后来的事,最早的都是清一色的冰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色身影用自行车驮着两个白色泡沫箱。头上的斗笠还垂下白色的纱布遮脸。一切都是白色的,只有那样的装备最适合赤日炎炎下的场景。炎热有时能给人圣洁感,你可以理解沙漠里的阿拉伯人的虔诚。

这个时候你收拾起慵懒的心情,拿上几角钱,穿上拖鞋下到楼下,与另外几位闻声而来的买客相视一笑,然后围在卖冰棍人的周围。5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棍是最畅销的。黄中带绿的冰棍“胴体”上冻着一层白色的薄霜,当从泡沫箱拿出来的时候它寒气逼人,最头上那一撮冻住的绿豆更显得诱人。

“快点快点,勿融了去”。接过冰棍往往会忍不住先舔一口上面的绿豆,可是那样只会加速冰棍的融化。于是得飞奔回家。比较有经验的会带来一个保温杯,买上两三根放到里面,便可以信步徐行了。

更摄人心魄的是卖凉粉的用大铜勺敲击着他的瓷碗。“咣咣咣”……“咣咣咣”。凉粉这种物事在家乡叫“草粿”,是类似龟苓膏一样的黑色东西。用“草粿草”加淀粉制成的。因为撒上那白色的糖精,它比冰棍甜得更加直接,而且淀粉类的东西吃起来更有拥挤的满足感。于是它比冰棍更受欢迎。每当听到那咣咣声,你可能正从酣睡中惊起,但总会赶忙挣扎着爬起,跑出去买上一碗。

卖草粿的就不是用白色泡沫箱作容器了,而是用一个褐色的,直径有一米的瓦缸,上面有一个厚厚的盖子,用布缠了好几层。揭开之后,他就用铜勺刮上一层草粿,放到碗里凿碎,然后洒上一层白色糖精,又再到缸里刮上一层,而后又再洒上糖精,这样才能算上一份。去买草粿就当然要带自己的容器了。有时是一个碗。一碗草粿通常要2角5分。但是当它爽滑地通过喉咙滑入食道进入胃里,周围的暑气仿佛也下降了一个档次。

没有人怀疑这些食物的卫生和质量问题。它们的来源我也一直不得而之,看上去来自某个郊区,带着深重的纯朴气息。后来,当每个街头小店都摆上冰柜,冰棍上都带着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纸,种类又变多了之后,一切已经被毁掉了。工业化试图统一人们的味蕾,但是却只把事实变得更糟。

当冰棍的叫卖声以及卖草粿的咣咣声远去,一切就又恢复平静。居民区依旧没有醒来。烈日在持续。屋里吃过了草粿的人们,脸上可能还残留着睡藤枕头带来的印痕,但已经开始坐起来在沙发上舒展四肢,驱除那些最后的睡意。这个时候,工夫茶也是好的助手,它一方面让你劳动:烧水、洗杯、摆茶具、倒茶叶,另一方面又以它的功效让你提神。这是一个苏醒的过程。

对于那些还赖在地板上睡的小孩来说,拖上一本武侠小说,或者玩上一点小玩具,能让午后过得更加惬意。对他们来说,真正的起床号,是家长们宣布要开始拖地板,一桶水已经摆了过来的时候。

暑气的消退是缓慢的,直到下午五六点,它仍然发挥着巨大的余威。在那之前,安排任何户外活动都是和自己的身体作对的。我就这样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暑假,没有远行,也没有游戏。

我愿意在那样的午后长睡不醒,尽管我小时候是一个经常逃避午睡的小孩,从上大学起我就基本摆脱了午睡,工作之后更无从谈起。现在那个宁静午后的王国不见了,周遭再没有太多让世界静止的机会。人们都停不下来。

我们小时候,最想做的就是摆脱当时的生活方式,认为长大以后就可以自由地安排时间,渴望一切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而现在,巨大的变化确实发生了,但却没有一种让人怀念。可能是因为这些变化缺乏持久性,“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而那些童年时的长期生活体验,反而像暗夜里一卷温暖的被子,即使失去大脑,也是身体最直接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