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朗德:从“焦糖布丁”到法兰西总统

奥朗德:从“焦糖布丁”到法兰西总统

5月2日晚间,巴黎第九区的一家公寓内,社会党人亚历山大•艾达哈正和一群同党朋友开着“观战派对”——两位法国总统候选人弗朗索瓦•奥朗德和尼可拉斯•萨科齐正在电视上激烈地展开辩论。

法国总统的电视辩论颇为公平,每个候选人面前都安了计时器,由两位主持人居中调度,以确保每人的发言时间一致,完全是一场辩论赛的架势。

出人意料的是,“赛前”被指口才让人担心的奥朗德表现不错,面对以能言善辩著称的萨科齐不落下风。在辩论最后阶段,奥朗德居然抛出了连珠炮的十五个排比句:“如果我,成为共和国总统,我将……”系列地表达了自己的政见设想,随即Twitter网民开始了模仿造句的热潮。

公寓内的观战者个个兴高采烈。他们为奥朗德的妙语欢呼,比如他反击萨科齐的话:“对总统先生你来说,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有原因。”他们开始嘲笑萨科齐的情急失态,并对他反对移民的右倾言论报以嘘声。

艾达哈的女友艾琳说:“我们本来都以为奥朗德会被横扫,但现在看来他的表现更好。”

艾琳的这句话在第二天得到了一个有力的佐证,在第一轮选举中被淘汰的法国政坛中间派领导人贝鲁,在观战后号召支持他的选民将票投给奥朗德。加上之前5月1日,同为右翼的领导人玛琳•勒庞宣布不支持萨科齐,保持中立。奥朗德的胜利在5月6日第二轮投票前便已经几无悬念了。

“罗亚尔身边的快递员”
奥朗德(Hollande)这个姓氏,来源于他信奉加尔文主义的祖先在16世纪逃避迫害而迁徙时,将祖国荷兰作为自己的姓氏。从寻根意义上说,他是荷兰人。但到了这一代,他于1954年诞生于法国北部诺曼底地区鲁恩的一个医生之家。他的父亲是耳鼻喉科医生,性格暴躁,在地方议会选举中参加了极右翼派别,为当地人所侧目,最后不得不带上14岁的奥朗德搬到巴黎郊区的讷伊市定居——而28岁的萨科齐在1983年一度成为了该市的市长。

也正是搬到巴黎的经历,使奥朗德近距离地接触了1968年的法国左派的五月风暴,并受到左派思潮的影响。与此同时,奥朗德的母亲也是一位亲左派的社会工作者。在一个父权主导的家庭中,奥朗德的性格却更偏向于其母亲。父亲的易怒性格只是使他变得不喜欢对抗、冲突,而永远寻求和解。他少年时的一大爱好便是幽默笑话,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后来成为法国有名的喜剧演员。

所以在他担任社会党总书记的11年里,他给人的角色一直是好好先生,很多人说他是“妥协先生”。在他的书记任期里,社会党也四分五裂,而且经历了连续两次大选失败(2002年和2007年)。其中2002年,社会党候选人若斯潘甚至败给了老勒庞领导极右翼政党“国家前线”没能进入第二轮选举。

在法国,政党的组织制度和别处有所不同。政党的领导人并不一定是该党派出的总统候选人,他们要举行党内初选来确定候选人。2007年奥朗德本来也有机会参加总统选举,可是为了支持自己的女友,革命伴侣塞戈莱纳•罗亚尔竞选,他宣布放弃。也因之,他甚至被嘲笑为“罗亚尔身边的快递员”,因为他总是骑着一辆摩托车去上班。

故事最后以悲情结束。罗亚尔在2007年的大选第二轮投票中输给了萨科齐。在失利当晚,两人公开宣布分手。尽管他们自在国家行政学院同窗以来,已相恋29年并育有四个子女。

然后,便是另外一个五年。

如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前总裁多米尼克•斯特劳斯—卡恩在纽约索菲特酒店2806房间没有一时头脑发热,对客房服务生娜菲萨图•迪亚洛做出一系列至今仍扑朔迷离的举动,现在奥朗德将不会站在巴黎巴士底广场的高台上欢庆自己的总统选举胜利。

更有意思的是,卡恩的非礼事件发生在2011年的5月14日,一年之后的5月15日,正是奥朗德正式登上总统宝座之日。

在“非礼门”之前的数年,63岁的卡恩一直是社会党的公认领导人。他早在1986年就当选国会议员,并于1997年被当时的法国总理多米尼克•德维尔潘任命为法国财政部长。在他执政时期,法国经济大幅增长,失业率降低到30年来最低水平,卡恩因之也被誉为法国“最成功的财政部长”。2007年他出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由他代表社会党来挑战竞选连任的萨科齐,看来再合适不过。

而奥朗德的从政经验则相形见绌。虽然27岁之时便进入密特朗政府担任经济顾问,但后来并没有获得晋升机会,转而到地方谋求竞选职位。2001年,在两次失败之后,他才终于当选为法国中南部小城蒂勒的市长。那个城市人口仅有15600人,但那是他仅有的政府管理经验,他能管好6500万人口的法国吗?
“非礼门事件”一出,原本党内呼声排名第二的奥朗德机会来了,在2011年下半年的党内选举中,他顺利击败了党总书记奥布莱夫人,以及自己的前女友罗亚尔,成为社会党的总统候选人。

而此时他的对手,在任总统萨科齐也时运不济,他刚上任第二年,便恰逢全球金融危机来临,阴云一直笼罩至今。2011年以来,欧债危机更是持久不散,导致一方面法国在欧洲事务的话语权完全被经济更强劲的德国抢占,另一方面法国的国家主权信用评级还在今年初被标准普尔宣布从AAA降级到AA+,有评论认为这表明了萨科齐政策的破产。

不过,如果仅凭他之前的形象分,显然不足以让选民信服。他流传最广的一个绰号是Flanby牌的焦糖布丁,形容他的矮胖松垮。

人们普遍认为,是奥朗德的新女友,《巴黎竞赛画报》记者瓦莱丽•特里耶韦莱改变了他。她让奥朗德从“松垮的布丁”变成了今天的总统范儿。她让奥朗德减肥15公斤,并配上时尚的无框眼镜,量身定做西装外套,更重要的是,她训练奥朗德的口头表达和与媒体打交道的能力,对症下药之下果然见奇效。

奥朗德的模仿对象是他当年辅佐过的左派总统密特朗,有小道消息说他甚至雇人训练自己的发音,使之听起来更接近于密特朗。而在密特朗于1995年结束总统任期以后,总统宝座已经连续17年为右派所占据了。

奥朗德代表了谁?
5月6日晚上八点,当法国电视一台通过倒计时读秒,最终在屏幕上显示出“奥朗德52%”的投票结果时,社会党支持者们陷入了疯狂。在巴黎索菲力诺的社会党总部以及左派传统庆祝场地巴士底广场,数以万计的支持者聚集在一起,欢庆胜利。

一群脸上涂抹了FH字样(奥朗德姓名缩写)的少女占据了一节地铁车厢,她们正急匆匆地赶往巴士底广场参加胜利派对。而列车每到一个地铁站,不时有各种肤色的支持者跳进车厢,手舞足蹈,和已经在车上的支持者击掌相庆。

不仅仅是奥朗德的个人形象升级,社会党的集会也充满了各种媒体元素。大屏幕林立在广场之上,播放着社会党的竞选广告。这个竞选广告潮味十足,针对年轻人群体为主,奥朗德的竞选口号“改变,就在现在”被印在年轻人的手臂上,或者滑板上,音乐充满动感,很自然就带动现场气氛。又经常有很多歌星助阵,把现场变成一场摇滚音乐会。

比起法兰西旗帜飞舞,衣着华丽的右派集会来说,左派的集会显然更“普罗大众”一些,各种肤色,各种年龄,各种口音。甚至飘扬的各种旗帜也揭示了人群来源的多样性——在奥朗德胜选演讲的时候,台前两面科特迪瓦国旗舞得最欢,放眼望去,有喀麦隆国旗、伊拉克国旗,甚至还有阿根廷国旗。移民,显然是奥朗德最大的支持群体。

而大多数的人群,是最低工资线上挣扎的工人阶层。人群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出了“最低工资每月1700欧”以及“60岁退休”的标牌。这是奥朗德承诺的两项政策,前者提高了劳动者的最低工资,后者则缩短了劳动者的工作年限。这两项措施都让无数普通工人大喜,也让企业主们心头滴血。

整个巴士底广场人头涌动,散发着体味和酒味,有人酩酊大醉,有人载歌载舞。这是法国的另一面,它有别于巴黎西区那些干净的街道和优雅的咖啡馆,有别于中产阶级的彬彬有礼,它是全球化大移民大迁徙背景下的法国。肤色和语言都不再成为判断一个人国籍的依据,而如何在这一民族多元化的基础上建设一个新法国,是奥朗德最艰巨的任务。

如果研究地图,移民相对较多的法国西部和南部,全是社会党占优的地盘。而在巴黎,仅有西边的十五、十六和十七区属于右派的地盘,社会党占据的中部和东部像一张红色的口含着蓝色(右派标志色)的球。在今天,巴黎不再以左岸右岸来甄别风格,而以蓝色与红色的血液来互相区分。

然而,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他们都试图操纵风雨飘摇的法国巨舰在经济危机的惊涛骇浪中的航向。一种是想保持“纯正”的法国,限制移民,保持自由市场机制,在经济危机的情况下采取紧缩政策。一种则追求平等,不惜以损害富人利益来保证社会产品的合理分配,另外强调政府的干预,不信任以市场为导向的欧洲央行,要和德国政府就经济危机的处理方式重新协商。奥朗德就代表了后者。

尽管“改变”已经是在各国大选中用得不能再滥的口号,但是奥朗德又一次凭借它取得成功。在从未遭遇到如此复杂局面的法国人心里,把权力交给另一个派别,换一换手气是非常自然的选择。甚至不惜让萨科齐成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历史上第一个不能成功连任的总统。

奥朗德赶上的舆论环境也对他有利,周边的国家希腊、西班牙和意大利等一味的紧缩政策,并没有很快让民众看到复苏的希望,所以这个时候奥朗德提出“发展”,以刺激增长取代“勒紧裤带”,是一种另辟蹊径,虽然可能在短期内加重债务,危及欧元,并引发与德国的矛盾,但是奥朗德向来就主张在欧洲大陆的话语权上,法德两国自古分庭抗礼,不必像萨科齐一样对德国和美国刻意逢迎。

在传统习惯里,法国人是不关心国际事务的。今年历时三个小时的总统辩论里,国际议题只提到一次,这在大国政治中较为罕见。而现在,当选的奥朗德面临的议题,是全球化时代,对一个惯于自立和自豪的民族的挑战。他有五年的时间去应对这个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