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儿写传记的母亲

给女儿写传记的母亲

2004年11月9日晚上,64岁的张盈盈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在女儿张纯如留下遗书失踪一天之后,便衣警察带来了最终的消息:“今天凌晨,她开枪自杀,我们在洛斯加托斯附近她的车里找到她的尸体。”

张纯如的生命永远定格在36岁。这位将南京大屠杀带入西方公众视野的华裔作家、历史学者,在最好的年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给无数热爱她的读者留下巨大的震惊和不解,更给自己的父母亲留下永恒的创痛。

张盈盈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当巨大的悲伤袭来的时候,她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响着:“纯如,纯如,你怎么可以杀死你自己?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抛弃克里斯托弗(纯如幼子),抛弃你的父母?”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下去?”

然而,她立即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而且几乎就在那时,她决定自己动手写一本关于女儿的书。

受激励的母亲
要动手提笔,而且用英文写作,对张盈盈来说其实颇具挑战。她1940年生于重庆,后来随父母迁至台湾,1960年代初她和丈夫张绍进双双到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她是生物化学博士,张绍进是物理学博士。这是一个典型的科学家家庭。

在因为生儿育女数度中断工作之后,张盈盈最终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担任微生物学研究副教授直到荣休,随后定居在加州圣何塞帮助照顾有自闭症的孙子克里斯托弗。她一辈子都在做科学研究,对写作来说是门外汉。

在美国,出版一本图书并非易事。一个从未有过出版经验的作者,经常要提交详尽的写作提纲和样张给表示出潜在兴趣的出版社。然后出版社如有兴趣则提出修改意见,经历好几个来回,三番五次修改,出版一本书有时需耗时数年。

然而,张盈盈一早就决心用英文写作,要让女儿的故事让更多的人知道,给大家一些真相和参考,也想写给自己的孙子看。“在美国华人社区,出一本中文书其实是很容易的,可是那样意义就会打很多折扣。”张盈盈说。

这位母亲在年轻时风姿绰约,张纯如遗传了她的美貌,而张纯如写作南京大屠杀等庞大而富有争议的题材时所显示的勇气和决心,相信也源自于母亲的体内。就像张纯如信奉的人生格言一样:“The power of one”(一个人的力量)。

现在,女儿的死讯已经从震惊化为一种自我激励,让这位母亲决心把两人的勇气合二位一,写一本自己女儿的传记。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在扑朔迷离的张纯如死因争论中,她的母亲虽然未必能给出最确切的证据,但作为女儿36年生命的直接见证人,她可以给出很多第一手的细节,感受和自己的思考。

这也是对曾如彗星般闪耀但稍纵即逝的女儿最好的纪念。

张盈盈自2004年底开始动手整理张纯如的遗物、书信、研究材料。旁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间杂着白头人送黑发人的无尽悲哀。然而张盈盈觉得那36年的时光,大部分是甜蜜温馨的,真正难以面对的是最后几年,当张纯如开始产生抑郁症状的日子。

在这36年里,这个家庭所度过的时光,其实是大部分华裔移民在美国如何扎根的个人史。

张绍进和张盈盈夫妇从哈佛大学毕业后,双双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校区任教。他们竭力保持自己孩子对中国文化的兴趣,清晰地了解自己的身份和自己的根。他们在家和女儿纯如和小儿子纯恺说中文,在外说英文。还在伊利诺伊为华裔孩子开了一个中文学习班,教繁体字,却用大陆的拼音方法,这也是一种独创。

张盈盈说:“纯如后来之所以不觉得自己在美国是少数族裔,一个原因可是是她从小就开始接触中国文化。她深知自己的根源自何处,并为身为美国华裔而感到自豪。”

虽然出生在科学家家庭,但张纯如从小便显示出写作的天赋,10岁的时候,她的小诗便发表在一份儿童报纸上。而就在她开始写作后不久,上五年级的她开始对家族历史和背景感到好奇。她在餐桌上跟父母提了几个问题:

“你们来自何方?”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来美国?”

“你们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张绍进和张盈盈给她讲述了很多家族故事。张盈盈的父亲张铁君,9岁便成了孤儿,后来成为一位国民党员,通过自己努力,著作等身,最终成为台湾《中华日报》的主笔,并出版了一部两卷本的自传。他和张盈盈的母亲在日本入侵时一度险些失散,最终幸运地团聚,使家族历史得以延续。张盈盈把这些家庭故事和南京大屠杀在餐桌上告诉了张纯如,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张纯如会因为撰写《南京大屠杀》一书而名闻于世。

张纯如显然受到了家族中写作基因的影响。张绍进的舅舅曾是解放前上海《新闻报》的主编,而张盈盈的姐姐张菱舲,也是一位知名作家。所以,虽然她从小喜爱数学,在伊利诺伊大学读计算机读到大三之时,仍然决心转到新闻系专攻更心爱的写作。

1994年12月,在加州库比蒂诺举行的一次讲述日本在中国犯下的战争罪行的会议上,张纯如看到了那些改变她一生的照片——“被砍掉的头颅,被割开的肚腹,赤裸的女人被强奸者强迫着摆出各种色情姿势……”当时她正完成了处女作《钱学森传》的写作,正在寻找下一个写作题目。她在瞬间被击中,毫不犹豫地决定写南京大屠杀。她在电话里告诉父母她的决定: “这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也是受害者们应得的公道。”

这本最终在1997年出版的图书(英文名 The Rape of Nanking)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停留了13周,销量达到40万册。第一次使西方公众把目光投向二战亚洲战场的受难者,投向这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她在书中第一次披露了《拉贝日记》这一日军罪行的证据。

张纯如也成为了令人瞩目的新星,那一年她刚刚29岁。尽管她同时需要面对极右翼日本人的威胁,以及部分史学家对其研究方法的争论。

长期高强度的写作也使她的健康状况出现警报,她还得照顾刚出生即患自闭症的幼子,丈夫的工作又相当繁忙。在她写下了第三本书《美国华人》之后,她将目光又一次投向了二战亚洲战场,研究当时美军在菲律宾的战俘。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中,她开始出现抑郁症状和迫害妄想,有自杀的念头。张盈盈甚至发现她购买了手枪。追问之下,张纯如解释说她需要自卫。在一个传统的华人家庭,枪支的出现是非常突兀的,张盈盈认为张纯如的自杀,很大程度可能是来自于精神药物的副作用。

“很多药物并没有研究人种间的差异。某些药物在白种人和黄种人身上的作用是有差异的。可是黄种人在美国作为少数族裔,比例过低,不能像拉美人和黑人一样引起药物厂商的高度重视。”

张纯如生前的朋友,华裔作家谢汉兰也支持张盈盈的观点,她也不认为是《南京大屠杀》这类写作题材让张纯如走上绝路。她认为宣传这种观点是危险的,因为这样美国华人界更加会选择遗忘历史,不鼓励华人孩子去追溯历史,去寻根,去改变现存的一些偏见。

人情冷暖的生命体验
36年的生活,事无巨细,在张盈盈的笔下展现无遗,乃至于每一封书信,每一张明信片,每一次谈话,张盈盈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有那种‘照相机记忆力’,每一个场景我好像都用相机拍摄下来了,储存在电脑里。我以前以为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后来发现,很多人经常不记得他那一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而张盈盈平时还有记日记的好习惯,这更为她写书提供了帮助。

这一本书,写了七年。虽然张盈盈在张纯如在世时从旁了解了书籍写作出版的一些办法,但很多事情,自己一一做来,作为一个外行,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2009年,张盈盈开始联络书商。最开始,她立即想到《南京大屠杀》的出版商基本书局(Basic Book)。可是,寄出几个样张之后,对方反应冷淡,显然不太欣赏这位哈佛大学生化博士的写作能力。接触了其他五六家出版商都不顺利,包括生前合作最紧密的出版人苏珊•拉宾娜。有的书商嫌书稿太长,有的说“你和你的女儿太接近了,不能作出公正的评价。”

张盈盈有些失望,然而努力多年的心血,她不想就此白费。她因而生了一场病,在病中,她觉得出版这本女儿的自传,是她一生最后的心愿。

她开始听从朋友的建议,在网站上大发广告,吸引书商的注意。最终,纽约的一家小出版社Pegasus 同意出版这本书,并给了一笔预付金,而且告诉她“尽管写,不用嫌长。”。因为这位出版社的编辑有亚裔血统,独具慧眼。

张盈盈用这笔预付金请人润色书稿。并联系作家理查德•罗德斯(Richard Rhodes)帮这本书作序。罗德斯和张盈盈是同龄人,只比她大3岁,曾经于1986年以《原子弹秘史》一书获得普利策奖。他也很欣赏张纯如,虽然张盈盈不速而来,他欣然答应了她的要求。

张盈盈又开始寻找其他作家的推荐。她不觉疲倦地打电话和发邮件。朋友和她介绍说,英国一名恐怖小说畅销书作家莫•海德(Mo Hayder)在她一本名为《南京恶魔》的小说扉页上写了“献给张纯如”。张盈盈马上和海德取得联系,请她作推荐。海德说她读了此书深受感动,马上跑到自己在熟睡的女儿前面,感到自己是无比幸福,并在去伦敦的火车上写下了推荐语,还答应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推广此书。

2011年,传记终于顺利出版,名为The Woman Who Could not Forget(中文版名《张纯如:无法忘却历史的女子》)。“虎妈”蔡美儿读完后主动写了一则评论,说“这是我在过去十年里度过的最动人、最有力量的一本书。我通宵达旦地读,没有办法停下来……”作为一名菲律宾后裔,她认为张纯如的故事令她感同身受。虽然张盈盈自己倒不觉得自己是一位“虎妈”。

《华尔街日报》也发表了评论,称赞这是一本“勇气铸就的坚实之作”。美国亚太图书协会给这本书颁发了文学奖。

一本书让张盈盈见识了人情冷暖,也能体会女儿当时四处做签售的感受了。在北美各地的抗日战争史实维护会的帮助下,她到华人聚居地纽约、洛杉矶、温哥华、多伦多等巡回签售,包括张纯如的母校伊利诺伊大学。很多时候还要自己掏腰包,但是她感到很高兴,很值得。简体中文版在今年5月由中信出版社引进,而繁体中文版将于9月在台湾出版。

现在,这位母亲在自己的古稀之年被自己逝去的女儿激发成为一名作家了,她甚至开始计划下一个写作题材,那会是关于她的家族历史的一本书。她觉得自己的写作经历也印证了张纯如在15岁时说的话:当你写下自己的目标时,那些句子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最终都会实现的。而写作让张盈盈有了新的人生体验。

如今,张盈盈保持了简单的生活,每天下午和丈夫散步一小时。张纯如每年的忌日,他们会和朋友做悼念,为纯如送上一束花。而小儿子张纯恺,已经在上海工作三年了。

孙子克里斯托弗已经11岁了,自闭症仍然有影响,和人交流有些障碍。张纯如的丈夫布瑞特•道格拉斯已经再婚,并有了两个孩子,带着克里斯托弗一起生活。每年克里斯托弗会来探望外公外婆两次。张盈盈希望孙子大了之后,能够看懂这本书。因为这本书,有一半也是为孙子而写,希望他长大之后了解自己早逝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做的事情有什么样的意义。

那么,会有下一个张纯如么?随着华裔移民在美国进入第二代、第三代。他们的根源印记正在日渐淡去,像张纯如这样对历史充满激情的接班人还没有出现。张盈盈希望这本传记可以激励更多的华裔青年去投身对自己身上历史的研究。

现在,她成了“张纯如基金会”的成员,和丈夫张绍进一起,举办各种活动继续推进张纯如未竟的事业,进行二战亚洲战场史料的收集和保护,还举行“纪念张纯如”征文比赛。她更长远的目标,是推动“南京大屠杀”写进美国的教科书。

本文修改版发表于2012年6月5日《外滩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