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2012年7月

潮州2012年7月


这暑热的生活,T恤、短裤、凉鞋随意晃荡的时间,在太阳下挥汗如雨却没有太多灰尘味的空气,这就是家乡潮州。在我生活的环境里,一切比20年前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只是一个中年人住进了我少年的房间,那镜子里的面孔有了往下松弛的肉,胳膊也不再是文弱纤细。我对这个世界而言是一场陌生的空降。

从日常的Email,Deadline中抽身,上海和这里的世界不能很熟练地对接。尽管很多事情已经开始在潮州萌芽,很多曾被以为不适合潮州的现代都市生活方式也慢慢成功了,但是生态仍然是一种烙印很强的游戏规则。

在这里,我还是一个18岁的灵魂,只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七岁时的我。他正和姐姐的女儿们玩耍,样貌神态宛如25岁前我们三姐弟。

这个老家,让我还能相信,想象中的图景最终会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中出现。


这个老房子保留了我少年时很多的痕迹,作业、日记、文字、照片。它们交错叠加,并没有很有序地存放,但这样却时时让我有惊喜。随手翻出一个本子,可能就是当时某一段时间的记录。

只是,我刚刚发现16岁的我,文字充满了各种词藻,那些没有自己特色的文字铺满了纸上,让我有点汗颜。16岁差不多是精神独立的开始,可是我当时的生活圈子,我接触到的文字方式,还是停留在原始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那个时候我还不能理解王小波为什么总要在作品中写到黄色的内容,刚刚对余秋雨的文字有一些好感,认为民国散文名家的作品就是公认意义的美文,那是价值混乱的1990年代中期。在价值链末端的小城,我没有太多文学养分可以吸收,生活也缺少变化和冲击。

今天,我在潮州的书店里,看到了教辅书占据了半边天以上,社科书、科学书选择非常少。情况的糟糕比我小时候还甚。幸亏现在的年轻人有了网络。可是网络并不能完全代替书籍。

幸而我一直保留了爱写字的习惯。这种爱写,使我的文字打下了一些基本功。那时我会在初中毕业的时候,私下给班里的每个同学写下几句印象记,作为存档备忘。也会在每次美洲杯、欧洲杯结束之后,给各个球队做盘点。我的体育文字属于比较早熟的,因为大量阅读《足球报》的缘故,那些术语对我来说运用自如。如果我无处谋生的话,我最后的本事肯定是做一名足球记者。

直到上了大学,受到来自全国各地同学的冲击影响,我的文字才稍微找到了一点北。在大学的那些年,打工了以后有钱到处游玩,开始写一些余秋雨式的历史游记,再后来写多愁善感的青春生活。我想我没有被词藻毁掉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因为我对生活和事物多少还有一些洞察力,这些洞察力总指引着我寻找最贴切的词汇去描绘我所洞察到的漂浮于世界之上的状态和通感。

文字是一种终生探索的事,在文字中找到最真实的自己,乃至在文字中建立自己的国度,这个过程有时像海市蜃楼,有时却又触摸得到。及至今日,我还是那个在沙滩上玩沙子的小男孩而已,没有建过什么像样的楼宇,只是看多了几次潮水往复。

而在潮州,保留了非常多狼藉的“史前化石”。它们在我每次回去的时候,也以陌生的眼光在看着我。


对潮州如今的市井生活,即使我不觉陌生的话,也只能以不熟悉来形容。最大的感受就是,骑自行车上街变成一种边缘化的行为。狭窄的街道,身旁或者身后经常传来汽车或者摩托车各种急促的喇叭声,让你有无处遁形之感。在这原本适宜步行和单车的小城来说,实在是一种糟糕的体验。

虽然,我无法阻止人们追求生活品质和速度的愿望,但这仿佛是对潮州传统氛围的一种切割。那个自成一体的小城文化氛围,那些走路就可以互相探望,街角就端坐着一位大师的日子被快捷的车轮拉长了距离,人们不再集群而居,他们消失于新建的楼宇中,消失在散发着崭新水泥味的公路尽头处,历史的气韵在距离之间荡开去,再也聚拢不起来。

可是,在急速变化,急切想摆脱过去的中国社会中,维持“温良恭谦让”本身就是一种难能之事。在快时代,在商业化链接贯通日益方便的今天,在生活方式随着大超市、小轿车而批量传播的今天,在城市等级感更加森严的今天,潮州实际正在失去它的独特风骨。它那些慢、雅、文、小,都被快餐化的商业文化所排挤,而本土的实力又无法大到以商业化的方式来支撑这些旧文化。

政府用惯常的思维,将旧时潮州最热闹的一条街——太平路的老住户赶出去,改造成牌坊步行街,可惜牌坊太新,步行街的商业又发展不起来,现在成了空空的陈列,我听到那些先贤在高高的牌坊上面笑谈,因为大街过于安静,以至他们的交谈隔很远还能相互听见。整个潮州最古老的灵魂中心被掏空了,成为一个商业化的伤疤。当政者的热心,往往把事情往相反的方向推动。

这是21世纪之初的潮州一道最没有文化品味的伤疤。


因为我们经常在行走,家乡也成了一座移动的门。你和它交错而行,有时你感觉自己比它走得更快,回头远远看它行进的模样,不甚满意。而有时,当你进入它的世界,你看得出自己的疏离和不足,又为自己的步履纷乱而沉思起来。

就目前而言,大多数在大城市呆惯了的年轻人还是很难选择回家乡工作生活。甚至有一部分回家乡的人选择了回流大城市。媒体也做过这方面的专题。中国的小城市,不像国外可以以环境取胜,城市之间的等级也过于森严,这确实阻碍了年轻人回乡的步伐。

这是2010年代的中国。我们和家乡的关系,还在接受着历史的考量。

在给这篇文章定标题的时候,我失语了。因为家乡是我们每个人最长期的伴侣,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在不在它身边。然而它在不同的年代呈现不同的姿态,与你处于不同的关系之中。它可能曾经让你想叛逆,也可能让你觉得甜蜜得想回归,它可能慢于你自我发展的速度,又可能在某一天让你发觉它其实早已到达那里。所以我只能用“潮州2012年7月”,记下此时的家乡,以及此时的它与我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