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伦敦

你所不知道的伦敦


伦敦East Finchley一年一度的社区Party上

伦敦大约有两个存在,一个在泰晤士河畔,另一个在世人的转述之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后者可能反而更加真实。他们对于伦敦的印象被无数的媒介传播一次次加深,乃至于真实的伦敦如何,反而成了一场莫衷一是的争论。

以最广为传颂的“雾都”称号为例,我在伦敦居住的一年之间,却只碰到过一次雾。而“雾都孤儿”的工业化刻板印象,实在让伦敦对外国游客的吸引力远逊于以香街美女作为代名词的巴黎。在这一点上,伦敦显然吃了不少亏,以至于这个欧洲最大的城市时至今日在接待的游客数量上还不及巴黎。

如果不是用脚丈量过,很难相信伦敦市区的面积比巴黎大很多,甚至它们好像不像一个量级的城市。当然,“市区”这一概念是相当模糊的。这两个城市分别有“大伦敦”和“大巴黎”区域,但以游人通常去及的市区文化旅游景点来说,巴黎显得更加集中,而伦敦则更为分散,市中心的大片绿地和公园山坡使伦敦显得更加广阔。在巴黎经常可以通过步行闲逛,而在伦敦,地铁是更佳的选择。

但这并不意味着伦敦没有可供细逛的阡陌小街。事实上,初到伦敦的游客经常会被市中心那些巷道所转晕。然而这些小巷不像巴黎带着充满文艺气息的暖黄色调,它们随意,充满生机,经常有人端着酒杯从街边的酒吧出来,迎风点一支烟,相互聊天,从下午到深夜,人们喜乐谈笑,你在他们脸上看不出金融危机丝毫的影响。

整个城市在周末容易陷入一种Party状态。酒客们团聚在SOHO区方圆一公里的范围,通宵达旦地饮酒,到下半夜开始酩酊大醉,甚至会在电话亭里呕吐。但是绝少暴力事件发生,伦敦在欧洲各大城市相对来说是安全的,去年夏天的骚乱实在是昙花一现的特例。

这一点归功于伦敦的人口构成相对简单,超过70%的人口构成是盎格鲁-萨克逊白人,除了10%印巴人之外并无较大的移民群体。印巴人在伦敦基本行使了其他欧洲城市温州人的角色,就是开个小卖部卖点饮料电话卡之类,基本都是良民,相安无事。而在巴黎,阿拉伯移民和黑非洲移民,加上白人,三足鼎立,都不是省油的灯,族际冲突常有发生,还经常对游客构成威胁。

此外,伦敦警察整体也较为严明,口碑比法国和西班牙警察要好。他们经常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巡逻,从声势上已经胜人一筹。唯一的不良后果,便是容易留下满街的马粪。

唐人街出人意料地占据了伦敦市中心最黄金的地带,在莱斯特广场附近的几条马路上竖起了牌坊和八角亭。在它周围,剧院林立。这是伦敦西区的核心位置,每一出经典剧目,比如《狮子王》、《猫》、《沙漠妖姬》等都有独立的戏剧院,持续多年坚持每天演出。好莱坞明星来伦敦宣传电影也通常选择在这里走红地毯。我经常到唐人街买些中国人心头好的食物如空心菜、江西米粉之类,提着塑料袋穿过这些高雅文化场所,在伦敦却也显得自然混搭。

谈起我在伦敦的生活,居然也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那就是,在伦敦如果安排得当,生活成本未必比今天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更高,而生活质量显然更胜一筹。

伦敦一直以其高物价著称,甚至令一些游客望而却步,更不用说住在伦敦了。然而伦敦的奥秘在于,生活上有很多省钱的小办法。大超市Tesco和Sainsbury’s 经常会有返券促销,更有以便宜冷冻食物和饮料著称的Iceland超市。交通上可以购买月票,地铁月票虽然按区域计费,但凭此月票乘坐公交却全城免费。在购物上,衣服、日用品这些本身就比国内便宜,每年还有两大打折季。而儿童教育、医疗上的免费提供使生活成本又下降很多。

这一点又归功于公开透明的政府预算制度,大到整个国家政府,小到伦敦一个行政区,它们的预算都在网上公示,并有一个窗口期可供任何居民提出意见。尽管经济形势紧张,其中NHS这个国家卫生体系的预算却一直砍不下来,教育经费也一直得到保护。

所以我们不知道的伦敦里面,还有重要的一点便是,运行了数百年,曾经统治过全球1/3领土,看起来威武庄严的英国君主立宪制,竟然是如此平易近人。民众可以随意进入威斯敏斯特议会旁听议员辩论,也可在随意进出地方议员的办公室让他帮助自己解决生活难题。

我们对政治生活上的伦敦是如此陌生,以致于大多数人不清楚英国人是怎样选出他们的首相,也没有看过他们的选票,更不清楚选票上,人们能不能直接投票给大卫•卡梅伦,甚至是不是投给女王?

如果缺乏从这个维度上去认识伦敦,我们可能不能真正理解奥运会在英国国家生活中所处的位置。除了伦敦市拼了老命把奥运会预算从24亿提升到93亿之外,伦敦奥组委还得广开财路,专门组织一个独立的融资委员会,通过拉赞助、电视转播和特许商品经营来筹措资金。即使如此,伦敦居民仍然对奥运会是否会拖垮伦敦经济而颇具疑虑。在一个行政资源过于透明的国家,举办一个国际盛会,仍然必须遵循量入为出的基本原则。哪怕让国家丢面子,也不是平民百姓的事情。这是英国人的价值观里的刻板。

所以说开去,我们所不知道的伦敦还有很多。比如伦敦塔里的皇家卫兵为什么要叫“吃牛肉者”(Beefeater) ,比如女王为什么还需要向议会申请加工资,比如地铁为什么总要在周末停运检修……这些问号的背后,是我们不熟悉的价值观和幽默感在社会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起作用使然。

现在,至少游客们可以享受不再总是雾霾的伦敦天气,在市中心的Hampstead或者Highgate漫步于林野之间。对于我来说,这才是伦敦给我最大的意外——市中心居然有大片的树林,而且其天然生长的程度,几乎可以拍摄罗宾汉电影了。 对于一个经常在市区碰到各种拆迁开发的中国人来说,这才是最难以想象的城市管理方式。也正因为此,伦敦才成为今日的伦敦。一个与众不同的伦敦。

本文修改版发表于2012年7月号《环球》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