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洪博培:美国总统大选的“第三者”

专访洪博培:美国总统大选的“第三者”

洪博培(Jon Huntsman)的寓所位于华盛顿西北杜邦圆环附近一个闹中取静的富人区。白色的房子外表并不起眼,和其他住户不同的是,门口斜插了一杆挺拔的星条旗。

室内有很多中国风的装饰。墙上有一幅中国油画,画上几个中国妇女背着孩子,背后是江景和楼房。“这是哪里,你们知道么?”他习惯性地卖弄自己的中文水平和对中国的熟悉程度。原来画上是青岛。

为了配合拍摄,他特地穿了一件颜色鲜亮的红蓝格子衬衣,显得很精神。谈起外滩他觉得很熟悉:“我曾经在那里开过哈雷摩托车兜风。相信么,我昨天刚从上海回来,我去参加了一个会议。”

在这个大选季节,洪博培本不该是一个繁忙的人,因为他在2012年1月中便宣布退出总统竞选。

可是他依旧行程满满,一边到各大智库出席各种选战研讨会,一边继续开展他的“民间外交”。明年他还将到成都参加《财富》杂志主办的中国论坛。而他最新的头衔则是福特汽车和卡特彼勒两家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人们乐意把洪博培作为一个中立的观察者来评论本次大选。作为一名共和党人,他却曾在民主党的奥巴马内阁担任美国驻华大使。而在共和党内,虽然他和总统候选人罗姆尼是隔代堂兄弟的亲戚关系,且同为摩门教徒,但他们针尖对麦芒的对抗却路人皆知。

人们也不免去猜测他更期望2012年美国大选出现哪种结果。如果奥巴马获胜,洪博培可以名正言顺地全力准备下届大选。如果罗姆尼获胜,他会出现在罗姆尼的内阁中么?或者,在罗姆尼四年后必然寻求连任的情况下,他会组成独立的第三党来公开挑战么?

有一些事情已经露出了端倪。就在他宣布退出竞选之后的一个月,他在接受MSNBC的电视访谈时说:“我想我们的政治出了问题,除非我们有第三党派或者另外的声音来提出新观点。现在的政治讨论都词不达意,必须有人站出来给出一种新的视野,我们可能不能胜利,但我们会影响这场讨论。”

今年7月初,洪博培出人意料地宣布他将不会出席在佛罗里达举行的共和党全国大会。本来,共和党的重要人物要去为罗姆尼接受总统候选人提名站台。但是洪博培拒绝了,他还高调发表一个声明:“我将不会参加今年的全国大会,包括以后的任一届大会,除非共和党能够把注意力放在为美国建造一个更大,更勇敢,更自信的未来。”他还补充说:“我希望共和党能够恢复昔日的价值观,从林肯到里根,那就是把国家放在政治之前。”

听上去是一份和共和党决裂的宣言。美国会在未来的数年间出现一个第三党派么?近20年来,只有独立候选人罗斯•佩罗在1992年的总统大选中获得18.9%的选票,影响了大选进程。其他时候都是共和党和民主党的轮流坐庄。选民们或许已经开始感到厌倦。

10月初的一天,在华盛顿布鲁金斯学会组织的第一场总统辩论前夜研讨会上,洪博培作为嘉宾出席。会议进行了网络直播并开放给网民提问。洪博培的女儿居然通过网络给父亲提了一个问题:“如果罗姆尼失败,共和党会怎么样?”

现场观众报以一片会意的笑声。洪博培笑着说,女儿给他一个Soft Ball(不太难的问题)。他说如果罗姆尼在这次竞选中失败,共和党会像“当年的南斯拉夫在社会主义阵营中,失去方向。”

洪博培和罗姆尼一直私下暗中较劲。作为两个人共同的好朋友,华盛顿“政策影响”(Policy Impact )游说机构的主席威廉•尼克松说,他们俩都是富家子弟,成长背景、职业生涯相仿,又出于同一个大家族之中,所以他们的较劲在所难免。他们的共同祖先,是摩门教的早期的领导人帕利•普拉特(Parley Pratt)。

摩门教是一个以家庭血缘和独特信仰紧密团结起来的另类基督教派别,他们禁酒、烟、咖啡和茶等一切会令人上瘾的东西,但他们却奉行一夫多妻制,直到1890年才放弃这一陈规。摩门教在美国影响力很大,比如参议院多数派领袖哈里•雷德(Harry Reid), 乃至创作了《暮光之城》的小说家斯蒂芬妮•梅尔都是摩门教徒。

如果不是拥有一个被人所熟知的中文名字,洪博培该被称为乔恩•亨茨曼(Jon Huntsman),他是信奉摩门教的亨茨曼家族的长子。其父亲乔恩•M•亨茨曼是著名企业家、美国最大化学公司亨茨曼公司创始人。可是洪博培对经商毫无兴趣,从小陶醉于摇滚乐,组建了一支名为“巫师”的摇滚乐队并担任键盘乐手,以至于从高中辍学。

后来他到犹他大学读书,中途又暂停学业到中国台湾地区传播摩门教达两年之久。回来之后他转学到宾夕法尼亚大学,1987年,在他27岁的时候,他才终于拿到国际政治的学士学位。随后他又随家人到台湾居住了一年。他的中文也越来越熟练了。

父亲想培养洪博培成为家族产业的接班人,可是他志不在此。毕业不久就走上政坛,在里根执政晚年的白宫担任一名工作人员。老布什上台后,他被任命为美国驻新加坡大使,当时年仅32岁的他也成为美国百年历史以来最年轻的驻外大使。

大使没做多久,民主党的克林顿上台。洪博培又回到家族企业中担任高管。小布什在2001年担任总统之后,没有忘记洪博培,任命他为美国贸易副代表,在任期内,他帮助中国重返WTO。

两年之后,洪博培离开了布什内阁,到他少年成长的家乡,摩门教的大本营犹他州竞选州长。2004年,他以58%的高票顺利当选,四年之后,他更以77.7%的令人咋舌的高支持率连任。洪博培在犹他州积极通过减税创造就业,提高最低工资,减少行政手续,并净化自然环境,使犹他州被皮尤研究所(Pew Institute)评为管理最好的州。

奥巴马当选总统之后,看中洪博培的国际经验和汉语能力,于2009年中提名他出任驻华大使。在一年八个月的任期里,洪博培经常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转悠,令安保人员颇感头疼。

2011年4月底,洪博培决定辞去大使职务,回国竞选总统。6月21日他就在纽约自由女神像下发表了他的竞选演说——那是1980年里根竞选第一场演说的所在地。他的用意再明显不过。然而洪博培的竞选进展并不顺利,民意支持率一直落后,募款进展也不顺利。只能于2012年1月黯然宣布退选,并宣称支持罗姆尼。

但是罗姆尼会记得,四年前,正是由于洪博培支持他的党内竞争对手约翰•麦凯恩,自己才落败。在2012年的共和党内初选中,两人也经常在演说中相互指责。

现在,和今天的共和党渐渐分道扬镳的洪博培,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他对美国民主又有什么看法呢?就在他的价值,他接受了《外滩画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B=外滩画报
H=洪博培

B:你从中国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H:最大的收获是四十年来中美两国关系的重要性和复杂性的演变,而且这种关系已经成为全球化的重要因素,不能再简单地聚焦于双边关系而已,而要一起着眼于全球性的主题。因为我们两国是仅有的站在世界舞台上的两个大国,所以无论是欧洲的金融危机、伊朗和朝鲜的核危机还是环境保护问题,我们都必须一起协作。我是带着对这些的深刻理解从中国离开的。

B:你在中国的日子开心么?
H:我喜欢在中国的每一天。只是污染有点严重。

B:但你还是在北京街头骑车?需要带口罩吗?
H:我没有戴口罩(笑)。我经常骑一辆老式永久自行车,是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样式,现在它就躺在我家车库里。不过我带了两个年纪尚幼的女儿到北京,对她们来说挑战就大一些。其实在美国也有环境污染问题,我们两国可以一起来协作解决这些问题。

B:你很喜欢玩音乐对吗?
H:是的。上周我重访上海的时候,我还跑到和平饭店去听那里的爵士乐。我已经听了他们30年了。

B:是么?什么时候是第一次听?
H:第一次是和里根总统一起。1983年的时候,我是他的副手,陪他去了北京、西安和上海。当时他还在复旦大学和学生们演讲。那也是我第一次到上海。后来几乎每年我都去上海。

B:你成长于一个商业家庭,是什么原因使你决定弃商从政呢?
H:很小的时候,我就被教育要为社区服务。我的祖父、父亲和叔叔都曾经在海军服役。现在我有两个儿子也在海军服役。我们家庭谈话的主题经常是“为国家服务”,把它变得更好,更强大,这和中国说的“为人民服务”是一样的。这使我和政治产生联系,我最早并没有想去竞选公职,只是想做一些外交、贸易等方面的政治工作。但是我的妻子和女儿鼓励我竞选犹他州州长,认为我们的家乡需要一些新的思路。2003年竞选成功的时候,我让自己都感觉意外,我原本不相信有那么多人会投票给我。我也因之有机会实施一些我的想法。结果犹他州的经济发展得非常好。

B:那为什么要在州长当得正好的时候离开,去中国担任大使呢?
H:当时我刚连任不久,也是一心想做好州长。然而我接到总统的召唤,去为你的国家服务。我们当时有了一个新总统,我们有很多问题需要修复,我们还处于中东战争中,我们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能拒绝为国效力的邀请。

B:你作出这个决定花了多长时间?
H:不太久,仅仅几天而已。更重要的是想想我的家庭该怎么办。

B:你决定带上他们一起?
H:我的几个孩子已经长大了。所以我和太太带上了我们从中国和印度领养的两个女儿和我们一起。

B:你在共和党和民主党政府都任职过,你怎么比较两党政府的文化异同?
H:我们始终都是美国人。但有时美国人会忘了这一点。我们的外交政策是为了传播美国的价值观,而不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的价值观。我喜欢当大使这份工作,它是涵盖各方面,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等。我从没有过一天只是完全处理政治事务的。

B:你又为什么这么快就决定辞去大使,回国竞选总统呢?
H:我的祖国正面临一些非常严重的挑战,特别是经济方面。当我做犹他州州长的时候,我也处理同样的问题。虽然一州和一国不同,但解决方案是相同的。我当时认为,那是一个帮助国家的机会。当然每个人都在说解决方案,但我听到了很多废话(特地用中文说)。而我的解决方案在我当州长期间是直接见效的。我想参与总统竞选是因为我是一个爱国的人。

B:你的竞选纲领是什么样的呢?
H:我的竞选纲领都是来自犹他州的经验,同样,它们不是左派或者右派的主张。而是实际有效的。虽然我作为一个共和党人竞选,我很少考虑这个纲领是不是对共和党来说是“正确”的,而更多考虑它对国家和人民是不是正确的,然后再结合上我自己的价值观。

B:你从竞选过程中学到了什么?
H:我知道了我们的政治系统出大问题了。我们需要一些解决方案,我们需要改进政治募款的方式,我们提高民众对政治的信任度,我们需要鼓励更多的人出来竞选,因为现在越来越少的人愿意这么做了,因为这很痛苦。我们需要更少的谈话,更多的行动。

B:从这次竞选失败的经历中具体学到什么呢?
H: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失败是更好的。因为我坚持了自己的信念,真心对待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变成另外一个我只是为了去争取胜利。虽然我失败了,但我仍然是那个我,这对我来说是更重要的。最后我觉得我其实是取得胜利了,因为我没有失去自己的完整性,没有失去自己的信念。当然我可能应该募更多的钱,招募更好的团队,有很多可以做得更好的事。但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候选人,所以我首先检讨我自己。我所信奉的观点在共和党初选的时候,可能和人们所期待的有所不同。所以,你学到了教训,然后继续前进。

B:在初选中,你不会为了迎合选民而去改变自己,对吗?
H:对,我坚持了自己。这意味着我不能得到最大化的选民的支持。

B:今后的竞选中,你还会坚持自己么?
H:我不会在改变自己的情况下去竞选任何职位的。美国的选民需要的是诚实,他们理应和候选人进行直率的对话。我们不需要太多的政治,太多的废话,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B:你在年初接受采访时谈到过今天美国需要一个第三党派,现在你还这么认为么?
H:大选结束后,答案就出来了。这取决于有没有一个党派能够激励人民。这就像一个公司,如果不能制造好的产品,不卖座,那就只能破产。一个党派存在的意义在于它能不能真正为人民做些什么。

B:人们说你可能去组织这个第三政党,这是真的吗?
H:不会。我是一个罗纳德•里根派的共和党员。但现在这个党处在另一个方向上。我希望共和党能够回复它的本原。亚布拉罕•林肯是一个伟大的共和党员,西奥多•罗斯福是一个伟大的共和党员,艾森豪威尔和里根都是伟大的共和党员。他们都为共和党提供了力量源泉。现在很多共和党员都忘了根本,我们需要正本清源。

B:你能详细解释一下这个“本源”是什么吗?
H:共和党的精神是一个政府能拥有强大的宪法,却对人民包容,允许他们有最大的流动性和自由。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哲学,你或者可以用三个词概括:生活、自由和幸福。

B:你认为现在两党的候选人都无法拯救这个国家吗?
H:这要看领导力了。领导力能使一个破败的政党重新强大起来。我们在大选后可以看到什么样的领导力会出来。无论是哪个总统当选,我们现在有财政赤字,还有“信任赤字”,人民不太相信政府了,我们还有“领导力赤字”。

B:在乱世之中,领导者的个人魅力也非常重要。你怎么比较奥巴马和罗姆尼的个人风格呢?
H:他们有非常不同的风格,他们也是非常不同的人。他们成长于不同的环境。这也说明民主制度是多姿多彩的,让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机会。像奥巴马由单亲妈妈抚养长大,在印度尼西亚和夏威夷通过童年,却进入了美国最好的大学接受教育。他和拥有州长、CEO背景的罗姆尼自然非常不同。所以他们对待问题的解决方案和观念自然受到他们各自背景的影响,也形成不同的风格。

B:你能告诉我你觉得谁会是更好的总统么?
H:美国人民会决定的。我们在11月6日之后就知道了。不过我们要知道,除了总统之外,我们还有州长、市长、一路下去的各类公务员。最底层的公务员可能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才是让这个系统运转起来的人。总统只是在设置大目标方面比较重要。

B:你怎么评价美国式民主,它仍然是全世界最好的民主实验么?
H:这要看是从社会还是个人的角度来评价了。如果是以个人追求幸福的自由来衡量,我会说美国式民主仍然是全世界最成功的民主。但对于一个民主制度来说,能不能有破则立,有问题自我修复,这种精神才是一个民主制度最重要的。社会基础和宪法都不会变,但领导力和当务之急通常会改变。现在是修复经济,修复我们的竞争力,修复我们的教育系统的时间。11月6日,全民投票,失败的一批人也接受结果,不会有战争。第二天,大家醒来又继续生活,这就说明我们的民主制度仍然起作用。但我们需要修复某些具体的政策。

B:你自己的计划是怎么样的?
H:我目前没有任何的政治计划。我已经回到私人生活中,在一些机构中扮演角色,特别是非盈利的,像海军学院、里根基金会等。我还是很忙。但我始终是一位父亲,七个孩子的父亲,我比以前花在家庭的时间更多,这对我来说是很好的结果。

B:这是摩门教的价值观使然么?
H:哦,我觉得这其实是中国的价值观。我觉得无论在世界任何地方,家庭都是非常重要的。

B:你对音乐的热爱使你从高中辍学,你当时能想象自己今天的样子么?
H:在我的内心中,我仍然是一位摇滚音乐家。如果一切回到最初,我最喜欢做的事还是玩摇滚音乐。而现在这是政治道路上的摇滚了。

本文删节版发表于2012年11月6日《外滩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