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哈佛大学校长德鲁•福斯特:马克·扎克伯格并没有退学

专访哈佛大学校长德鲁•福斯特:马克·扎克伯格并没有退学

马萨诸塞堂(Massachusetts Hall)立在哈佛学院(Harvard Yard)的西侧,白顶红砖。它是哈佛大学现存最古老的建筑,建于1718年。1775年波士顿郊外的莱克星顿打响了美国独立战争第一枪之后,英军随即包围了波士顿,乔治•华盛顿带领的640名美军士兵将这座房子作为军营,苦守了将近一年,房屋也损毁严重。

现在,经过翻修的房子看来崭新如初,哈佛大学校长德鲁•福斯特( Drew Faust)就在一层办公。最高的第四层,居然还是本科生宿舍。本科生住在校长的办公楼上,以中国人的思维来说实在不容易理解。

福斯特却对这一切习以为常。门铃响过,大堂里一位年轻的前台男生模样和马克•扎克伯格竟有几分相似。小小的门厅挂着美国20世纪现代派女艺术家乔治亚•欧姬芙(Georgia O’Keeffe)著名的花卉画作。在欧姬芙成长的时代,女性还不能平等地在美国接受艺术院校的教育。

而如今,掌管世界顶级学府哈佛大学的是一位65岁的女主人。

她的办公室并不宽敞,10余平方米的空间摆满了各种文书。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她穿行在哈佛最古老的建筑里,也穿行在自己未曾预想的岁月里。

“叛逆的女儿”
在福斯特还是少女的岁月里,1960年代的美国,女性还是经常被从小教育成为男性的附属品。在她出生并长大的弗吉尼亚州西部的谢南多厄河谷(Shenandoah Valley),她的母亲经常和她说:“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甜心,你越早认识到这个事实对你越好。”

然而福斯特从小便有独立的性格,她会参加声援马丁•路德•金的民权游行。“她养牛,参加童子军,上舞蹈课。但她拒绝走上流社会女性的道路。她从高中时就开始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她很有野心。”福斯特的哥哥,现在是当地一名律师泰森回忆说。《纽约时报》评价福斯特是一位“叛逆的女儿”。

农业发达的谢南多厄河谷盛产葡萄酒和良种马,在美国南北战争曾经作为通向马里兰、华盛顿和宾夕法尼亚的战略门户而被北方军重兵把守,1862-1864年之间,南北双方在这里爆发了多场激烈战役。

100年之后的1964年,从河谷中走出的这个当时还叫凯瑟琳•德鲁•吉尔平的大一女生,把历史系选择为自己的大学本科专业。她想和父兄一样去普林斯顿大学读书,但当时普林斯顿居然不接收女生。她只能选择去布林莫尔女校。

谁能想到,福斯特最终成为美国研究南北战争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之一,并成为了美国历史最悠久的大学——哈佛大学近四百年历史上第一位女校长。

哈佛第一个女校长的诞生也颇具戏剧性。2005年1月,时任哈佛校长,曾经担任克林顿内阁财政部长的劳伦斯•萨默斯,在一场研讨会上宣称,在高端研究方面,男女确实有别。女性研究人员的比例极小确实与男女差异有关。这个论断引发了全国性关于萨默斯性别歧视的声讨浪潮。

同年三月,哈佛校务委员会进行了对萨默斯两轮的不信任投票,支持者众。要求其辞职的声浪一直不断。到2006年2月,萨默斯宣布将在同年6月底离职。哈佛校方启动了寻找下任校长的计划。看起来好像是有意为之,候选名单中的主要竞争者都是女性,福斯特便是其中一位。

对于福斯特来说,她出任哈佛校长的难点在于她从未在哈佛接受过教育。在注重血统的哈佛,自1672年以来,每一任哈佛校长都曾经在哈佛就读过。而福斯特本科毕业于布林莫尔学院历史系后进入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然后留校任教做到历史系教授。直到2001年,福斯特才来到哈佛的拉德克利夫研究院(Radcliffe Institute)担任首任院长,这个学院主要是为成人教育服务的。比起她的竞争对手,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学院,时任哈佛法学院院长的艾蕾娜•卡根(Elena Kagan)来说,她在哈佛的根基浅很多。

然而,福斯特的优势在于她比卡根年长13岁,作为非常时期,哈佛最终选择了稳重的福斯特。历史上第一位不从哈佛毕业的哈佛校长诞生了。时间是2007年的二月,当时福斯特刚好是59岁。

谈起这个任命,福斯特曾对《纽约时报》说:“就像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共有的特征——我一直在为自己的生命轨迹感到意外。我一直比我自己想象的做到更多。当教授、出书都是没有想到过的,拿到博士学位,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过。我总是一步一个脚印的,但事情就这么自然的发生了。”

在当选校长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福斯特说:“我希望我的任命能成为机会均等的象征,这在一个世纪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她强调:“我不是哈佛女校长,我是哈佛校长。”

如果福斯特当年本科到哈佛读书,女生只能集中到拉德克利夫学院,甚至不被允许使用本科生图书馆。而在今天美国,57%的本科学位由女生获得。这是近半个世纪来发生的巨大变化。

当有人问她的任命是否意味着大学性别不平等现象的终结时,福斯特回敬了一下萨默斯:“当然不是,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特别是在科学领域。”

力挽狂澜

然而,上天并不会对这位女校长格外照顾。对福斯特来说,她要收拾的不只是萨默斯突然离任之后的混乱局面,更大的一个挑战在她上任一年里就悄然降临了。2008年底爆发的金融危机,使哈佛大学引以为豪的全球最大的校产 基金急剧缩水,380亿美元的校产一夜之间蒸发了120亿美元。剩下的260亿美元散布在各个投资领域看起来也风雨飘摇。而在之前的一年,作为她上任之后的一项重大措施,她刚刚大幅提供了本科生的奖学金比例,其中大部分即由校产基金所贡献。

面对危机,福斯特只能通过各种办法缩减预算开支。其中一项便是减员增效,各学院启动了冻结招募、提前退休、终止临时合约等人员压缩计划,另外还有总共2.4%的学校工作人员不得不直接下岗。

这一招对福斯特其实并不陌生,在2001年当她成为拉德克利夫研究院院长时,她让四分之一的员工下岗。旧同事给了她一个绰号“电锯德鲁”。

而福斯特又用另一个例子证明了女性的优秀。她于2008年7月从卫斯理女子学院招来的校产基金大管家——哈佛管理公司(Harvard Management Company)女总裁简•蒙迪略(Jane Mendillo)表现出色,帮助哈佛在金融危机爆发后的几年内力挽狂澜。校产基金从2009年初的260亿美元上升到2012年初307亿美元,也被《福布斯》杂志评为2011年度增长最迅速的校产基金。

这两位女性大管家使哈佛度过了经济难关,也使哈佛能够更从容地着眼于未来的计划。

对于大学教育的本质,福斯特有着历史学家惯有的长远眼光。

在她出任哈佛校长的就职演说中,她说道:“一所大学的精神所在,不是在于短期结果,甚至不在于毕业的学生变成什么样的人,一所大学关乎学问,影响终生的学问,将传统传承千年的学问,创造未来的学问。”

在接受记者采访之前的一天,她在波士顿学院的典礼上讲话说:“我引用一位先人的论断‘教育是一种使我们成为完整的人的过程,并使我们更像上帝。’但当今世界,方法比意义更受欢迎。知识的即时应用经常遮蔽更宏大,更耗时的教育过程。如果只是狭窄地着眼于现在,我们就切断了自己同过去和未来的联系。如果我们教育的学生失去对现有世界以外的想象力,他们怎能创新?今天很多学校都在研究这个问题,如何同时培养学生的知识和性格,如何同时培育智力和道德水平。”

福斯特自己著作等身,她一共写了六本历史著作。其中最著名的一本《创造之母:美国内战南方蓄奴州妇女》在1997年获得美国历史学会美国题材年度非小说类最佳著作奖。而她的女儿也继承了母亲的写作天赋,成为《纽约客》一名记者。

10月初的哈佛校园里,树叶变得五彩斑斓,落在翠绿的草坪上,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椅子。福斯特坐在其中一张黄色椅子上,接受《外滩画报》的拍摄,她和远处的学生打着招呼,第二天就是新生家长的访校日了,她认识其中的一些早到的家长,相互致意。阳光正耀眼,打在她的脸上。她亚麻色的短发也变得金黄起来。

在哈佛最美好的季节,福斯特接受了《外滩画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B= 外滩画报
F=福斯特

B:你还记得获知被选为哈佛大学校长的那个时刻么?
F:当然。那是2007年的2月。那个时候是很震撼的,我的生活被剧烈地改变了,以一种我从未想象到的方式。我感到很荣幸。

B:就任五年来,你的感觉如何?
F:过去五年来,我碰到了很多才华出众的学生,他们拿到奖学金来哈佛攻读学位,寻求知识,和哈佛产生各种联系。我也和众多教师们一起工作,让他们能有更好的学习体验。

B:你能描述一下“哈佛校长”这个角色的具体职责是什么吗?
F:校长是为整个学校设定全面战略和方向,并和各方人员聪明地合作,判断他们的主意和方法是否能让学校变得更好。并为学生和教师追寻他们的目标配置足够的资源。同时还要代表学校,不仅是面对教师和学生,也是对更广阔的世界。你该如何和全世界阐释这个学校,学校的目标是什么,如何达到等等。

B:在你繁忙的时间表中,你是如何分配你的时间的?你典型的一天是怎么样的?
F:每一天都有些不一样。每天我通常有一系列会议,我要和各学院院长开会。我还有专门为学生设定的时间,每个学生都能预约来和我谈话。我还要安排时间,去让哈佛的各个专业学院更好地协作起来,从医学院到肯尼迪学院,一起来表达他们的想法。我还经常和校友们呆在一起,并到全球各地去拜访校友们,告诉他们哈佛在发生什么,保持和他们的良好关系,这也是我的工作的一个重要方面。包括像新生家长访校日,我也花很多时间和家长们在一起,让他们确信自己的子女在这里有光明的未来,也传递我对他们子女的期望。

B:你是哈佛自1672年以来第一位不拥有哈佛学位的校长,这是否代表了哈佛的开放性在增强?
F:我认为哈佛是一个非常开放的地方。很多人来自世界各地。我们有20%的国际学生。我在2001年成为拉德克利夫研究院的院长,所以我来到哈佛也快12年了。在我当选校长之前,我已经被大家所熟知,我并不是陌生人。所以虽然我没有一个哈佛学位,但我来了这么多年,也差不多是一个荣誉学位了。

B:哈佛的博士毕业生看起来很难留校任教,他们通常先到外校教上几年,其中的优秀分子会有机会回到哈佛,这是否是哈佛教员多元化的一个策略?

F:我认为我们的策略是在各个领域找到最优秀,最有潜力的教师。我们的学生很优秀,通常也很抢手。但也有很多优秀的学生并不是从哈佛毕业的,我们同样要吸收他们进来。

B:我听说在哈佛取得一个终身教职是非常困难的事,你能介绍一下哈佛大学任用教授的通常程序吗?
F:优秀的教师在教书、研究达到一定年头之后,会得到提升。每个学院的政策有所不同,但通常会有一个评估过程。对终身教授,这个评估范围就很广,包括给全世界最优秀的专家写信,询问他们对候选人的看法,他和其他人相比怎么样,如何预测他的潜力。我们通常想要那些对具体某个领域做出扩展性智力贡献的人。同时,我们也很注重教学能力。他的教学经历如何,他的学生认为他的水平怎么样?我们要审阅所有这些材料,然后在学院层面先进行一轮评估和投票,让专业人士决定专业的选择。然后决定会来到我这边,我会邀请一班专业人士来帮助我评估,也邀请从副校长到其他学校相关人士参加。我们会花上三个小时来彻读材料,最后由我来拍板决定。

B:学生们在教授选拔中也能起到决定作用,你怎么看待这种“学生的权力”?
F:在学生们评估教授的过程中,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当然,有人认为给学生打分慷慨的教师经常会得到学生的好评,所以我们就要很小心。但你可以从理念和风格来看待学生们对教师的打分。有时学院还会派人到课堂上听课,这样能直接看到学生们的反应。

B:哈佛大学是如何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的?政府或者捐款者是否试图影响大学?
F:在美国,学术独立和学术自由有很强大的传统。校园里,每一个人有独立表达自己思想的自由,即使我也不能去干涉,政府也不能干涉。这是我们的基本价值观。

B:哈佛大学的精神是什么?
F:哈佛大学的精神是在知识的前沿进行教学和研究,在探索知识的过程中持续进化,并把这些发现整合到教学中。这里的学生应该意识到他们也是这个伟大探索过程中的一员。

B:比尔•盖茨和马克•扎克伯格从哈佛退学,但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你怎么看待他们?
F:他们在哈佛时都已经有很棒的想法,然后他们去追寻那些想法。马克•扎克伯格对我说他从未从哈佛退学,他只是休学,我们还保留了他的哈佛电子邮箱。教育是一件终生的事,他还在扩展他的头脑,并做着伟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