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前主席埃斯普马克:“莫言结合了马尔克斯和蒲松龄”

专访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前主席埃斯普马克:“莫言结合了马尔克斯和蒲松龄”

“诗歌是对灵魂的一种翻译”,已经写诗56年的谢尔•埃斯普马克如是说。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身材却依旧魁梧高大。

我是在瑞典学院三楼唯一的会客间和他碰面的,那天他西装革履,戴着一条蓝色带条纹的领带,过一会儿,他就将换上白色领带,为刚刚去世的院士安伦德默哀。

在任时间最长的评委
“自从1981年我成为院士以来,那时候的同事到今天已经很少有人在世了。”他豁达地聊起往事,倒也不带一丝伤感。

而从1988-2005年,他连续担任了17年的文学奖评委会主席,至今还留在评委会中,是评委会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出任评委时间最长的。可以说,他是对诺贝尔文学奖评奖走向影响深远的人物之一。

很少有人像埃斯普马克在82岁的高龄还保持了如此浓厚的阅读习惯,他已经把24个夏天都贡献给阅读候选人的作品了。长期的阅读积累使他有足够的权威来整理一本小册子,叫《诺贝尔文学奖:选择标准的探讨》,书中探讨了诺贝尔文学奖111年来选择标准的变迁,以及每一个获奖作家的流派。

最让埃斯普马克感到高兴的获奖者是他的好朋友特朗斯特罗姆。在去年的颁奖仪式上,院士们推选了埃斯普马克发言,向全世界介绍特朗斯特罗姆。埃斯普马克很高兴地完成了这一任务,可惜他觉得时间太短,只有五分钟,能说出来的太少了。

对于今年获奖的莫言,埃斯普马克接触也很早。“我很早就读莫言的小说,大多数是通过法语版本读的。因为法国很早就引进莫言的小说,而且种类比瑞典语和英语要多得多。”

“你可以莫言是一位先锋者,他将现实和魔幻主义结合起来。但他不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简单效仿者,因为中国的魔幻主义早已有传统,他也结合了蒲松龄的中国式志怪小说和英雄故事。他是一位很强的作者。”埃斯普马克这样评价莫言。

显然,埃斯普马克对魔幻现实主义颇感兴趣。他最新完成一本书是德国作家汉斯•霍夫曼的,他认为霍夫曼可以说是莫言的先驱,同样是现实魔幻主义。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胡桃夹子》,就是根据德国作家霍夫曼的童话故事《胡桃夹子与鼠王》改编的。

探索个人价值
埃斯普马克和中国并不陌生。自1980年代第一次到中国之后,他近年来也多次被邀请到中国来参加诗歌节和各种活动。今年10月,他带着刚刚被翻译成中文版的回忆录第一卷《失忆》来到了南京和上海。余华为这本书作了隆重推荐,他夸奖说:“里面的优美让我想起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里面的不安让我想起了弗洛伊德的《释梦》。”

余华还公开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如果不是因为埃斯普马克自己是评委,他应该能得诺贝尔文学奖。

我把这个问题再次向埃斯普马克提起。他只是笑笑,命运有时无从选择,1981年,当他51岁时他就被选为院士,至今已经31年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他笑得开心。

埃斯普马克的诗带有叙事性,经常有“我”作为观察者出现。这和特朗斯特罗姆的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个人也早在1950年代初就成为好朋友。

他的诗集《黑银河》和《太阳石》被李笠翻译成中文。其中有一首叫《西安兵马俑》的诗,缘起于他和北岛之间的一个小故事。1980年初,埃斯普马克访问中国时认识了北岛。后来北岛到瑞典,送给他一个兵马俑,包裹打开之下,发现兵马俑已经破损了。触景生情的埃斯普马克就写了一首诗,送给北岛:

“时间的另一折层的你啊
抓住我们,以免我们被风攫走
四散于不同的世纪”

1980年之后,埃斯普马克转攻小说。他一共创作了8本小说。其中的七部自成系列,分别称为《失忆》、这些都是体现某一社会现象的现实小说。其中,在中国大陆刚刚翻译出版的《失忆》是讲述一个关于教育系统腐败的故事。其他的六本分别为《误解》、《蔑视》、《忠诚》、《仇恨》、《复仇》和《欢乐》。
埃斯普马克在总序中说:“这个系列每部小说都是一幅个人肖像的细密刻画——但也能概括其生活的社会环境:好像一部社会史诗,浓缩在一个单独的、用尖锐笔触刻画的人物身上……我想给社会做一次X光透视,展示一张现代人内心生活的图片——她展示人的焦虑不安、人的热情渴望、人的茫然失措。”

这些小说在多个国家翻译出版,不同的主题在不同国家受欢迎度有差异。比如,在瑞典国内,《仇恨》最受欢迎。因此,埃斯普马克把自己的小说看作一面镜子,从读者的反映折射每个国家不同的社会背景。

埃斯普马克也带着一面内心的镜子在旅途中观察各个国家。他说他上个月在上海发现的一个最有趣的细节是:宾馆里放着“请勿吸烟”的牌子,旁边却放着一个烟灰缸。他觉得这背后有社会的深意。

当问起他为什么要从写诗转成写小说,他说:“小说其实是我过去诗歌的膨胀体,它们的核心是一样的,停留在我们的脑海里,只是经过这些年,诗歌长出了枝节,我就可以把它们发展成小说了。”

埃斯普马克自称是一个终身的无政府主义者,倡导保护独立的个体选择,抵御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霸权的影响。在他编撰的诺贝尔文学奖小册子中,附录里的获奖者名单并没有标明国别。“作家所属的国家并不重要,也不是诺贝尔文学奖所考虑的,独立的作者的价值才最重要。”

这也是他即将被翻译成中文的新书的主题,这本书是关于匈牙利作曲家贝拉•巴托克(Bela Bartok)的,“他不畏强权,一个人对抗纳粹的镇压”,这是我一直在探索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