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受成:我不是娱乐大亨,是一名“争气”的香港人

杨受成:我不是娱乐大亨,是一名“争气”的香港人

从香港岛湾仔轩尼诗道的英皇集团大厦总部顶层,可以远远望见对岸的九龙。

少年的杨受成酷爱足球,经常从母亲陈银妹那里领得一块钱,花5分钱从九龙坐渡轮到湾仔码头,再步行跑马地附近的香港大球场花6毛钱看球,再到湾仔街市花3毛钱吃一碗小份云吞面。剩下的5分钱,刚好够回程的船票。

“如果那5分钱掉了,我就得游泳回九龙了。”杨受成回忆起那段岁月,仍然觉得虽然艰苦的童年却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虽然,他现在能在酒店里随随便便开一支12万的酒。

杨受成是潮州移民第二代,生于香港,从小在父亲杨成的钟表行“成安记”铺头长大。

1960年代的九龙,以杨受成的传记作者陶杰的说法,就像今天北非的埃及、摩洛哥,虽然仅仅隔着一个地中海,却对着对岸的欧洲望洋兴叹。中环就是欧洲是摩天大楼,是摩天大楼,是洋大班们 生意场的风云汇聚和声色犬马之地。而九龙只是大陆移民聚集的逼仄老街、越战美军士兵靠岸停留一夜的寻欢之所,以及新兴经济体日本的游客团追逐平价商品的匆匆闹市。

父亲杨成虽然娶了四房太太,养了一家10几个孩子,却从未想象过能够跨越浅浅的维多利亚港去港岛开办一家钟表行。

而对于初出茅庐的杨受成来说,中环和九龙强烈对比的感觉,在他心中翻江倒海。1965年,他仅仅22岁,一咬牙和做钟表行小本生意的父亲借了20万,在九龙弥敦道开办自己的钟表行。那时他尽管请来了当时的亚洲电影明星洪波为表行开幕剪彩,但缺乏名牌手表压阵,还是很难让他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他异想天开,想跑到中环去争取世界名表欧米茄的代理权。

如果有欧米茄,他的店铺就有了头牌明星。

于是他渡海而去,像北非的迦太基人想去攻占罗马帝国。他到了中环怡和大厦的欧米茄总代理处安天时洋行,连总经理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登门拜访。经过和前台陈小姐的软磨硬泡,他知道了总代理是一位犹太人,名字叫贝利恒,但仍然不得其门而入。欧米茄表就像倾国倾城的公主,岂是他这籍籍无名的穷小子可以随便高攀?

但是杨受成不管不顾,用西汉张良拜师黄石老人的办法,在两个月里,每隔三五天就到安天时洋行接待处坐着。

终于有一天,他忽然被贝利恒召入办公室面谈,当时的感觉如获玉皇大帝御旨一般。交谈之下,方知犹太人处处磨练他的耐心,并已经暗中去九龙考察过他的店铺,以及他的待客之道。决定暂时给予他欧米茄副牌天梭表的代理权。

天梭表经营得好,杨受成又获信任,一举拿下欧米茄表的代理权,并很快再下一城,拿下了劳力士表代理权,成就了他的英皇钟表珠宝生意。

1994年,他将英皇集团的总部搬到了湾仔轩尼诗道,又在跑马地建了一座英皇骏景酒店,和当年看球的香港大球场仅仅数步之隔。

杨受成的故事就是过去七十年香港历史的缩影,第二代移民从他们父辈居住的破败街市中奋起,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历经数波惊涛骇浪,快意恩仇,笙歌作乐,展现一个富足阶层的生活方式和悲喜正剧。他们的开拓和发展贡献了过去数十年香港的“集体记忆”,更辐射到全球整个华人社会。

抢滩者
杨受成为香港的“集体记忆“贡献最大的,恐怕不是他的主业金融和钟表,而是他称之为副业的娱乐业。在这个最容易被传媒放大的圈子里,他的英皇娱乐既培养出谢霆锋、容祖儿、TWINS这样炙手可热的明星,却又出了涉及刘嘉玲的“东周刊”封面事件,以及阿娇的“艳照门”事件。他的个人生活更为街头巷尾所热议。

众口纷纭之下,杨受成在外界的形象,是一位香港“娱乐圈大亨”,只手可翻云覆雨。人们想象,配上这副形象的,应该是一位叼着雪茄,满脸横肉的大佬。
可是,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位满面红光的小老头,身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满脸笑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待人恭谦,和你说话会俯过身来,双眼望着你。

这是一位带有些强迫症倾向的双鱼座男人,太太陆小曼常笑杨受成像电影《与敌同眠》( Sleeping with the Enemy)里的男主角一样,因为她只要像茱莉亚•罗伯茨扮演的女主角一样看看屋里的东西是否收拾齐整,就知道先生是否回过家。

办公室里,摆放着佛像雕塑,也有举大刀的关公像。正中的墙上一幅书法上写着“知人者智,知已者明,知足者富”,这是杨受成最喜欢的三句话。

这一天香港的天气并不太好,从英皇大厦最顶层,杨受成的办公室望出去,太平山有些灰暗。轩尼诗道及附近的马路逼仄如蛛网,那些有了年头的建筑物,以香港独有的倾斜角度组合在画面中,象征着过去那个人人抢滩,野蛮生长的年代。

杨受成在幼年时便已经是一位抢滩者。在12岁那年,他受父亲派遣,孤身一人,雇船往公海与水手们交接走私手表。他需要背着沉重的一袋手表,从轮船上抛下的一根绳索奋力往上爬,才能到达命运的甲板,而脚下则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汪洋大海。只有全力往上爬,才能完成父亲交付的使命,才能使全家人暂时免除日日登门的债主们的呵斥和白眼,才能有他之后的出人头地。那是杨受成第一次在人生中肩负如此的重担。他叫受成,大概要受他父亲杨成在香港九龙开出表行之小小成就。

而在他的英皇钟表珠宝店成功之后,他投资房地产,进军金融业,并通过“好世界地产”上市成功,又开始投资电影,第一部电影《喝彩》由陈百强和张国荣主演,叫好叫座,风头一时无俩。

然而杨受成生命中最大的一个危机正在悄悄袭来。1983年,香港回归中英谈判悬而未决,中产阶级移民加剧,九月份香港发生了著名的“黑色星期五”,商界抛售港币,狂购美元。当时在地产投资过度的杨受成被借贷方汇丰银行认为资不抵债,清盘接收。不仅地产尽失,连起家产业英皇钟表珠宝也只能交出,全家如临世界末日。杨受成成了汇丰的打工者,帮助汇丰管理英皇钟表珠宝店,月薪两万元。而他的欠债达到三亿两千万港币,限期八年内偿还,否则连这个工作都会丢掉。

那一天,杨受成孤身一人走在皇后大道中,脑袋一片空白。家族中共有五个弟弟,十个妹妹,四个母亲,作为长子的他是家中顶梁柱,现在整个家族就要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下来,不堪设想。

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一位高人陈伯的指点。陈伯名叫陈朗,是香港富人圈中一位座上宾,陶杰说陈伯有一种通过观人气色指点迷津的天赋。当时陈伯和杨受成说,你要往西,往中东去,有翻盘机会。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神奇,但孤身一人杀到科威特炒外汇的杨受成确实发财了,两三年间便赚回一两千万美元,又通过资本运作另开新店,结果在短短两年内居然还清了汇丰的债务,拿回了英皇钟表珠宝的控制权,度过人生的第一大劫。

从那之后,杨受成处处谨慎。他和我说起这一段故事,觉得刻骨铭心,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永世难忘,更改变了他之后的投资策略:“现在我的借贷都在非常安全的水平之下,我现在从银行借10亿,我最少有5、6亿存款摆在那家银行,而我自己还有另外的现金,银行也感觉很舒服。又比如,和银行借钱买地不容易,但可以和银行借建筑费,银行看见你有地了,而这些建筑即使最坏的情况,也是属于银行的,所以他们就肯借钱。”

这段经历加之幼年父亲店铺常被债主上门逼债的心理阴影,使杨受成相信“现金为王”,“我现在每天上班,出外饭宴应酬,与生意朋友往來,口袋里总藏有四五万元港币现金,如果没有这四五万在口袋,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随手就能抽出一叠港币。

“娱乐大亨”
以娱乐公司的规模而言,英皇娱乐在香港排不上前三名。但是在旗下有多名广受关注的艺人,无论是现在的谢霆锋、容祖儿、TWINS、张家辉,还是早年的罗文、陈奕迅、黄耀明、陈冠希、梁洛施,都能在香港电影界和乐坛兴风作浪。

杨受成全方位进入娱乐业,是在1992年收购了叶玉卿的哥哥叶志铭旗下的飞图娱乐。然后于1996年更名为英皇娱乐自行管理。杨受成认为自己给香港娱乐圈带来的新模式是他模仿日本的尊尼事务所,专门找有潜力的年轻人签长期合约。百里挑一,其中成功的一两个人就可以抵消其他一百个人的费用。

“在香港将小孩子培养成明星的,我是第一个。谢霆锋签英皇16岁,容祖儿签英皇17岁,TWINS签英皇是17、8岁。所以这种形式是香港的第一个,我也觉得最满足。”

容祖儿回忆自己进英皇的情形时说:“当时杨老板见我的方式很特别,他把我当成一幅画,看了我几眼后,就用笔在纸上画了个符号一样的东西,其实他是在画我。然后 他就指着自己画的那个符号一样的东西,很直接地跟我说:你看,这是你的两只眼睛,但是斗鸡眼来的,再看看你的肩膀,是A字膊……然后他就从头到脚把我评了一番,批得一钱不值。最后就转过头跟霍汶希说,如果你要签她,就一定要这样这样收拾等等。就是讲了一大堆令我非常沮丧的话,我都差点哭了出来。当时我就觉得:哇!原来要进一家唱片公司,要经受这么大的压力。”

而事实上,杨受成最欣赏的女歌手正是容祖儿,认为她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好歌手,是自梅艳芳以来最好的歌手。

这是杨受成用生意场上磨练而来的“阅人术”考察新星。就连管理旗下艺人的金牌经纪霍汶希,最早是一名兼职模特儿,也是杨受成慧眼识珠,她成为杨受成在娱乐事业的得力助手,使英皇娱乐成为最早拥有自己的经纪人团队的香港娱乐公司。

说到娱乐业,不得不提到曾经使杨受成声名扫地的“《东周刊》事件”。2002年10月,英皇传媒属下的《东周刊》登载出刘嘉玲受辱的封面照片。一时舆论哗然,各界纷纷指责这一不良行为。香港艺人协会更是组织大游行表示抗议。

事情爆发之时,杨受成正在延吉考察在朝鲜办一所五星级酒店的可能性,接到电话知道事态严重,命令《东周刊》总编辑第二天在全港各大报纸登整版广告道歉。他还宽慰为参加游行感到为难的老朋友成龙:“明天你一定要第一个登台,痛骂《东周刊》。如果你不站台,肯定千夫所指,赔上你的声誉和形象。因为人人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无论如何要听信我,《东周刊》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也是有一定错失的。”

第二天,从延吉赶回香港的杨受成宣布《东周刊》无限期停刊,遣散260名员工,赔偿广告客户,损失达数千万,但他仍然认为这是最明智的决定,不然这把火将波及英皇集团的其他产业。

今天他谈起这件事仍然语气激昂,认为自己是无辜受冤的。

近年来,杨受成将目光瞄向内地,姜文、冯小刚、陈凯歌等名导演的作品《让子弹飞》、《唐山大地震》、《梅兰芳》等背后均有英皇娱乐的身影。他评价自己合作的这三大导演说:“冯小刚像四海干杯都摆得平的一盏绿茶,保健养生,而姜文则有点像一瓶五粮液,酒精芳浓,原则鲜明。而陈凯歌是一个对中国历史非常熟识的导演,这方面的学问是没有其他导演可以与他相比的。”

现在,他又准备在杭州投资300亿人民币建设一个英皇娱乐文化村,包括制作中心、学校、会议中心、影棚、酒店等等,工期长达10-15年,将建成一个新的横店。

杨受成对国内电影市场持续看好,他认为中国电影在十年、二十年內一定会超越好莱坞。


香港缩影
有很多关键词可以去形容杨受成这个矛盾体。他爱玩,为心爱东西敢于一掷千金,以1350万港币购得香港第9号车牌,创下当时世界纪录;他工作狂,每年只休假一两天,度假经常不超过三天,而且还觉得“刚刚好”,却又生出一个用80%时间来玩的“花花公子”杨其龙;他亦绯闻缠身,年轻时醉酒与女艺人开房,被前妻撞破,最终离婚。但前妻之后却回到他的集团公司打工。而他和现任妻子陆小曼数十年一日,相处融洽;他对朋友讲义气,却又对子女苛刻,每六个月根据子女的表现修改一次遗嘱。他多行善举,却又曾与他人争执,被判妨碍司法公正,锒铛入狱九个月。

虚岁七十的这一年,杨受成自觉人生可以开始做个总结。而且很多当年身边的亲人朋友已经逐渐离开人世。特别是他的母亲陈银女去世之后,他觉得自己生命之中最重要的见证人已经没有了。而他有时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有些事情需要问过老朋友才能确认是否发生过。

所以他决定找号称“香江第一笔”的文化人陶杰来为他写作一本自传,留作纪念。

尽管三顾茅庐,陶杰仍然坚辞不往。最终杨受成拿出当年争取欧米茄代理权的诚意,终于让陶杰开了金口,他与杨受成约法三章:
一、要坦白,不理好与坏都一定要真实,要讲出所有事实。
二、可审稿但不可改动。
三、可向书中人求证事实真伪。

杨受成满口答应。他和陶杰基本每周见面一次。陶杰说:“我一开始问他,《东周刊》的事你讲不讲,他说我讲。结果我问三件事他还要和我讲五件。这我就放心了。”

这本书里面有很多细节和心理活动描写。陶杰说这是因为杨受成讲故事很生动,很有画面感,而他也借鉴了《红楼梦》的写作方法,同时还采访杨受成很多朋友、员工,补足细节。加上陶杰自己也有早年香港的生活体验,他也把自己对时代的感受写进了这本书。

这本书在今年3月出版之时,除了应律师要求删去可能引起纠纷的人物名字与事件,其他方面杨受成只字未改。

陶杰说:“杨受成身上是一个香港的缩影,文明是挑战和对挑战的回应。香港有难民时代、制造业时代,和普活经济时代,杨受成在不同时代面临的挑战和反应手段,写出来很有意义。这本书不仅是杨受成的故事,更是香港的故事。他的这本书,对很多人可以有启发,对中国要经历的时代也有启示。”

这本书将杨受成的精气神凝结为 “争气”两字,以之为书名。这本书出版半年后,在新开业的香港诚品书店中排名第一,12月初,中信出版社将发行大陆版。
因为这本书的出版,杨受成接受了很多采访。然而,和我这个潮州人之间两个老乡的采访对话,还是第一次。从当年父亲苦心经营的“成安记”创立,到今天的英皇集团已经七十年了,几乎贯穿了杨受成的整个人生,也是两代移民见证的当代香港历史。

B=外滩画报
Y=杨受成
B:你最喜欢人生的哪一个阶段?
Y:人生每一日都是精彩的,我是很积极的人。每天起床我都觉得是新的开始,当然最开心的日子还是小时候。那时不知道世界这么丑恶和艰难。

B:你虽然说小时候最开心,但在你的自传里可以看到你小时候生活挺艰苦的。
Y:艰苦啊。但开心是分很多种的,我今天口袋里经常装着四五万块钱,但我未必开心。小时候很穷,生日的时候,妈妈跑去买三毛钱叉烧回来给我加菜,我已经很开心了。但今天我到大酒店吃大餐,开一瓶酒12万,我开得起,但那种开心也不外乎如此而已。就像我现在已经买了两架私人飞机。小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有飞机,有艘船已经不错了。但现在得到了又如何呢,不过是虚荣而已。所以还是小时候最开心。

B:你最怀念哪个时候的香港?
Y:我最怀念1960年代初的香港,那时我刚刚读书毕业,和我爸爸借20万自己创业,后来拿到了欧米茄和劳力士的代理,我觉得自己很成功,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几乎需要是“蓝血人”才可以办到,而我当时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22岁的毛头小伙子竟然都可以办到。周围很多人都用很羡慕的眼光看着我,那种成功感是一种不能用文字去形容的喜悦。

B:今天香港同样有很多人才,但为什么却很少人能够像你一样白手起家?
Y:现在很多大学生,一毕业,就想着成功。我年轻时也想成功,但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午餐。但现在的大学生,100个中应该有60个想做投资银行业,因为成功很快,一入门就可以开法拉利,玩游艇,身边有漂亮女伴。我们那时根本不敢想这些。对我们来说,不要说车,就算有钱坐的士,已经是很豪华的生活了。现在的人想着一毕业就发财,一个月收入十万八万也未必能满足他的胃口,他想着我一年起码要一千万,就变得没有那么实在。

B:这是不是一种时代病?
Y:是,因为人们被纵坏了。他们看到了别人的成功。我们那时看身边的伙计,每个月只有15、20块钱的工资,住的是木屋,抽中了政府徙置区的房子就像中了马彩。现在文明、发达了,但人们的要求完全不同了。

B:那你会怎么帮助解决这种问题,包括教育自己的子女?
Y:没办法改变。我们以前不说睡木板床,有架电风扇已经是奢侈的生活,更不要说冷气了。但现在他们会说,怎么可以没有司机呢?没有司机怎么生活呢?这已经是两个世界了。现在是一个相互比较的世界。像我这样,我很少出海的,每年夏天只出一两次海。但别人开一只120英尺的游艇,你的是80英尺,你可能就觉得自卑了。世界已经变了。

B:那你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卑呢?
Y:我无所谓的,时代也改变了我,但我不会因为别人有120英尺的游艇,就去买130英尺,我只买我需要的,就像私人飞机。我不需要的东西我不用和别人斗。

B:你参与制造了香港的“集体记忆”,你觉得你在这方面有贡献么?
Y:我不敢说贡献,但我确实见证了香港的历史。这我就很开心了,我从日据时代、内战时代、到1967年暴动、1997金融危机、互联网热潮及衰退、莱曼兄弟倒闭等等这些经历,大风大浪我都见过了。

B:你人生中印象最深的是底层崛起,还是高处跌落?
Y:我人生印象最深的当然是1983年,汇丰银行接管我的产业,那是我人生最大的打击。但我是一个很阿Q的人。但如果没有这个教训,我可能不能有今天的成功,因为我未必能过得了互联网衰退、金融危机这两波风浪。这个教训使我从1983年开始,银行里都有足够的现金以备不时之需。我觉得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

B:你的自传中写到了陈伯的故事,他帮助你东山再起,但这些故事会不会让年轻人觉得成功也需要靠这些“高人”指点呢?
Y:陈伯当然帮助了我很多,他除了叫我“向西”、“向南”之外,还介绍了很多贵人给我,因为他人脉的关系,我认识了很多印尼的政界、银行家,做生意就方便了。我不可能坐在那里就等成功,我只是信有因果,有来世,我也信做违背良心的事,会有报应。我以前怕鬼的,但我和那只“鬼”对话,鬼就走了。

B: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Y:那是我年轻时和前妻离婚,她带走了四个子女,佣人都带走了。当时我受了很大打击,很颓废,因为我很爱我前妻。我不上班,在屋里睡大觉,睡醒了就喝酒,喝醉了再睡,肚子饿了,自己下方便面,吃完看电视,看完睡不着,再喝酒。到了半夜,起身刷牙,望着镜子,觉得后面像有一只鬼,于是我就和它对话,我说我没有害过你,你为什么吓我。鬼也没有回答我。后来我就不怕鬼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并没有害过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信神鬼,但不迷信。

B:既然你信神鬼,那你做每一个决定之前,是不是要找一下高人看一下?
Y:如果是这样就迷信了。我不迷信了。经常有些风水先生和我说这里要改,那里要改,如果都照他们说,建筑就变得三尖八角了,这样风水一定不好了。所以我觉得什么都在自己的脑子里。

B:大陆很多人觉得你是香港娱乐圈的大亨,你自己怎么看这个称号?

Y:我不是娱乐圈大亨,不过我们在香港的电影、唱片行业确实有重要的地位。谢霆锋、容祖儿、TWINS成名之后,很多人觉得英皇娱乐这个招牌很出名,也因为我和成龙的关系很好,他离开嘉禾之后,除了好莱坞电影之外,他所有的电影都是和我合作的。因此令到很多人感到英皇是香港很重要的娱乐公司。

B:你培养的明星里,最欣赏的男女明星是?
Y:当然是谢霆锋和容祖儿了。谢霆锋他是天生一个明星。容祖儿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好歌手,是自梅艳芳以来,最好的歌手。他们都是巨星。

B:如果你旗下的艺人出了状况,比如阿娇的“艳照门”事件,你们怎么应对?
Y:英皇的文化是很有凝聚力,我们是很团结的。有任何一个人出事,我们全班人出去撑她,帮助她度过难关。

B:你是否还记得当时具体的情形?
Y:记得。当时是年三十晚网上出了一张艳照,年初一网上流传了,年初二确认了那些照片涉及到阿娇。当时记者问我,我还说现在科技这么厉害,粘一个头像上去就行了。后来又几个相熟的记者和我说,杨生,这件事是真的啊。我就找霍汶希,让她找阿娇,一问,阿娇认了。那时是年初二,我们就集合了所有人,到英皇骏景酒店开会应对危机。最终好运地解决了。

B:《东周刊》停刊也是一件好的危机处理案例?
Y:《东周刊》事件是一个极度危机的时刻。停刊是它最好的方式。如果我不停刊,我怕这把火会烧及集团其他产业。这对我来说是不公道的,但我没有怨气。我只是一个投资人,编辑部是独立的,我平时不干涉。文字是有坚持的。编辑部拿到那张照片,觉得是宝,不会告诉老板的。如果我知道了,我和刘嘉玲,是那么好的朋友,肯定不会让他们出。结果这件事刚好出在好朋友身上,刘嘉玲、梁朝伟都对我生气,全世界骂我。当时的标题是“天地不容”,我多冤枉。但我没有怨言,永久停刊是最好的办法。

B:你责怪过总编辑吗?
Y:不能责怪,因为他没有错。他登这张照片之前,他肯定问过律师,律师说没有法律问题,没有人可以告倒你。但是道德有问题,不应该登。我觉得我没有选错编辑,而是他决定错了。

B:你身上有什么潮州人的性格?
Y:我很认自己是潮州人,为自己是潮州人而骄傲。我乡情很重。因为潮州人有一种打不死的精神,是一个很勤奋的人群。我处理刚刚谈到的这些危机是潮州人血液使然。

B:如果你可以后悔的话,会后悔人生中的哪件事?
Y:我最后悔的是我没有读大学,当时的环境没办法令我读大学,家里没钱。如果我读了大学,今天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其实我还可以读工余大学,但我没有去读,这是令我后悔的事。 我的人生哲学是拼命工作拼命玩。我教我大儿子说,你用80%的时间做事,20%的时间玩,肯定能成功。不过他是用80%的时间在玩。可能五十年后,我和他在天堂相见,我会握住他的手说,儿子你是对的,我一生做得太多。

B:你会不会像霍家一样为你的儿子摆一个盛大婚宴呢?
Y:绝对不会,那样太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