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选,中国抢戏

美国大选,中国抢戏

华盛顿马萨诸塞大街是著名的智库街,靠近杜邦圆环的地方,最著名的两家智库——布鲁金斯学会和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并排立着。如果时间凑巧的话,你可以从一家到另一家,连续参加两场讲座。

四年前,我在华盛顿呆了将近三个月跟踪美国大选,就经常在布鲁金斯学会混着。慢慢认识了布鲁金斯学会中国研究中心主席杰弗里•贝德(Jeffrey Bader),他的样子长得凶神恶煞,人却很好。2005年当他应年轻的参议员奥巴马先生的邀请到伊利诺伊共商亚洲政策时,他就被这位黑人政治新星所折服了,成为了他竞选团队中的亚洲政策智囊。

2008年大选前一周,我在布鲁金斯学会对他进行了一次专访。他流露出如果奥巴马获胜,他将进入奥巴马内阁的信号。后来他果然成为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东亚事务主管。

入阁两年之后,贝德辞职了,回到布鲁金斯学会,比起政坛纷扰,学术世界让他觉得宁静。在2012年大选前夕,他写出了一本书,名叫《奥巴马和中国崛起:美国亚洲政策的内部人士观察》。

在书中,他透露说,奥巴马想扩展美国在东亚的影响力,总统认为这一点被大众集中在阿富汗和中东上的注意力所忽略了。贝德建议他要在中美关系之间找到适当的平衡点。

而在一墙之隔的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写过《世界是平的》的托马斯•弗里德曼正和《外交事务》杂志的CEO大卫•罗斯科普夫(David Rothkopf)讨论新任美国总统应该如何和全世界打交道。

但是话题很快转变成“美国如何在世界保持自己的领先地位?”在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场上群情激昂,“中国”多次被提起。在美国人的心中,战后近70年来的全球霸主地位已经成为一种集体心理惯性,在冷战终结之后更加达到高峰。而现在,中国的崛起,顶得美国很不舒服。在金融危机持续蔓延的今天,美国对全球各国,特别是中国在经济上的依赖程度已经越陷越深,这种此消彼长让警觉的美国知识分子阶层发出呼吁:面对中国这一经济巨兽的挑战,美国如何保持领先?

弗里德曼给其实不太熟悉中国的与会者提供了他的中国见闻:“9月初我受阿里巴巴主席马云邀请,访问了上海和杭州。我深切地感受到,中国是一个互信程度很低的社会,这使创新的成本很大。只有当一个社会充满信任时,人们才会不断创新,因为人只有在感到安全并愿意承担风险时,才会做出创新所需要的长期承诺。同时,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在接下来十年还将不断发展,三亿人口——相当于美国人口的总和即将从农村涌入城市。这也将使中国面临更大的挑战。”
弗里德曼的用意是宽慰一众忧心忡忡的美国人,中国也有自己的问题,两国的竞争需要以更长的时间周期来看待。就如当年美国和苏联的竞争,一开始在太空技术上也落后了。


一个中国投资团的美国之旅
就在今年9月底,选战正如火如荼的时候,我跟随一个中国投资团来到了美国。

这个投资团被冠以“第一个中国民间投资团”的名义,因为以往的投资团多是官方带队。现在,一个民间投资公司借着几个会说中文的美国人在美国的关系,把40几位身家过亿的老板一飞机拉到了美国。

在达拉斯,这座约翰•肯尼迪被刺杀的城市,中国投资客们顾不上去参观刺杀现场遗址博物馆,他们被一场连一场的欢迎宴会所占据。威斯康星州州长,共和党新星斯科特•沃克、佛罗里达州州长里克•斯科特都特地飞过来,会合德州州长,今年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之一里克•佩里主持欢迎仪式。当地政府和商会、公司无不想吸引这批腰缠亿贯的中国富豪的投资。

在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投资客们排着队等待和小布什的合影,对他们来说,这一张合影至少可以值回他们此行付出的10万人民币票价的一半,带回国便是办公室里的金字招牌。随后,小布什出席了投资团晚宴,在会上侃侃而谈,大说当年他在北京胡同骑自行车的经历。对于退了休的小布什来说,受邀出席这种场合,赚点外快也是何乐而不为之事。

投资团一路到了佛罗里达、威斯康星、华盛顿和纽约。所到之处受到各种欢迎。在威斯康星州州长斯科特•沃克主办的家宴上,投资团成员,来自深圳的罗先生志得意满地说:“我们是带着荣耀进美国的。第一代美国华人是过来做苦力的广东人,在西部大开发之中可能尸骨全无。第二代美国华人是留学生群体,他们还通常要去馆子里刷盘子,生活也很艰苦。现在,我们这第三代来了,在资本面前谁都得低头!”

的确,州长正恭敬地致辞,举起酒杯向大家祝酒。

然而对于“投资”这件事,双方还有很多理解鸿沟要跨越才能相逢。小到投资一套房子,也有各种房产税让中国投资客深感陌生。而EB5投资移民,即使出动了希拉里的弟弟托尼•罗德汉姆来游说,也不见得卖座。对于这些深居中国三四线城市的富人来说,移民已经不是最大的诱惑,他们也担心自己能不能适应美国的生活环境。至于产业投资,项目介绍会上最多打个照脸,留个印象,要掏到真金白银出来,往往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最大的原因,是美国的投资回报率和中国相比而言太低了,“能有8-10%就了不起了,扣了税就没剩多少了。而在中国,15%的投资回报率还是低的。” 来自河北邯郸的孙先生显得对在美国投资信心不足。

这就是富裕的中国客人和“贫困”的美国州县招商的现实格局。对于美国接待人员来说,这批中国客人多少是有些奇怪的。他们大多数不会讲英语,衣着有些不修边幅,在商务车上也会大声笑闹,而在开会时又显得沉默谨慎。然而又不能以不谙世面来形容他们,在他们中间,有超过一半的人有出国经历,国外对他们的吸引力,除了开开眼界,可能还不如一瓶白酒来得实在。来自邯郸的孙先生,就在摆满葡萄酒的餐桌上打开了自带的白酒。

而这正是一个崛起中的中国真实的存在。话语权在悄然地发生变化和转移。


洪博培和孟昭文
对于普通的美国大众来说,中国可能是一件衣服的标签里出现的国度,可能是一本旅游书里红砖绿瓦的异国情调,也可能是电视里描述的那个和他们生活有点距离的经济怪兽。

在政治层面上,中国可以是一个靶子,一个假想敌,一个转移视线的工具。

和 四年前奥巴马仅仅在演讲中提到中国经济崛起相比,中国话题成为了本届总统辩论的主题之一,奥巴马甚至直接攻击罗姆尼在对华投资中获利。罗姆尼则强调自己如果当选,将对华采取强硬态度。

也由此可以想见,一个带着中国背景的前驻华大使,洪博培,也不容易打动美国选民的心。他在政治生涯,除了作为犹他州长之外,大部分是在美国之外度过的。选民还需要时间来接纳他。

我是在洪博培的华盛顿寓所和他见面的。虽然他的寓所地处僻静,但离布鲁金斯学会不到一英里,他可以很方便地以中立和在野的身份进入政治领域的公众视线。所以他经常受邀参加布鲁金斯学会的活动。11月底,他还以嘉宾身份参加了布鲁金斯学会举办的贺卫方的新书《因正义之名》发布会暨“中国法治:展望与挑战”研讨会。

他目光炯炯,有些刻意地表露出他的精力充沛,“我昨天刚从上海回来。明年还要去成都”他说。他的客厅几乎是一个中国艺术品的展示厅。

洪博培试图重塑里根时代的共和党价值观。他评价罗姆尼的失败对于共和党来说,犹如“南斯拉夫在社会主义时代,失去方向。”他甚至流露出创建一个第三政党的苗头,如果罗姆尼获胜的话,因为他虽然和罗姆尼同属共和党,却是死对头。幸好,罗姆尼失败了。洪博培又可以竞选下届的总统候选人了。

我问他,你仍然觉得美国民主是全世界最好的民主实验么?

他回答得很巧妙:“这要看是从社会还是个人的角度来评价了。如果是以个人追求幸福的自由来衡量,我会说美国式民主仍然是全世界最成功的民主。但对于一个民主制度来说,能不能有破则立,有问题自我修复,这种精神才是一个民主制度最重要的。社会基础和宪法都不会变,但领导力和当务之急通常会改变。现在是修复经济,修复我们的竞争力,修复我们的教育系统的时间。”他甚至用中文词语“废话”形容总统辩论上的很多争论。

现在,在美国诞生第一位会讲中文的美国总统,还至少有四年时间要等。不过52岁的洪博培正年富力强,他还有至少四届大选的机会。罗姆尼奋战了两届大选就成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长着一张明星脸的洪博培仍然有大把前程。

与其等待一位会讲中文的白人总统,不如让我们先为一位黄皮肤会讲中文的华人众议员欢呼。这届大选中令人兴奋的却又少被传播的一个故事是,华裔姑娘,纽约州议员孟昭文,成功当选美国国会众议员,成为白人占主导的整个美东地区第一个亚裔众议员。

孟昭文1975年出生于纽约,中学毕业于诞生过四名诺贝尔奖得主的名校史岱文森高中,后来她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但她消防奥巴马,没有走上职业律师的道路,反而是在社区工作6年。孟昭文几乎结合了奥巴马和希拉里的共同特点:律师出身,女性,少数族裔,年轻,提倡“改变”,民主党员。2008年她竞选纽约州议员一举成功,今年又再上一层楼,成为民主党里的一颗华裔新星。

或许等到有一天,美国出现了一位华裔总统,深圳罗先生的荣耀感,又会更强一些了。


四年又四年
即使是外国毕业生们也在远离这个国度,我在哈佛商学院碰到的中国毕业生,十有八九想回到中国,其中有不少想创业。一位在中国创业的朋友回到哈佛商学院找学弟学妹们聊天,结果认识不认识的哗啦啦来了三十几人,各种肤色都有,人人都想了解中国正在发生着什么。

华裔美国人也把学习中文作为首要大事。在麻省理工学院斯隆商学院就读MBA的肖涵说,他实习的时候客户都希望他能使用中文,特别是在知道他出生于北京之后。可是他自4岁就移民到美国,中文能力已经有所退化。

不过,来美国就读商学院的外国学生有增无减,斯隆商学院甚至因为学生爆棚而苦恼,开出条件说,如果愿意推迟一年入学的话,学院可以提供两万美金的奖学金。

哈佛大学校长德鲁•福斯特曾经联合一百多所美国大学的校长呼吁国会放宽毕业生的工作签证政策,以留住外国人才。

在过去的四年之中,量化宽松政策出了一季又一季,失业率仍然居高不下,“占领华尔街”运动仍然没有完全平息。整个美国大选是在这样的气氛下进行的。和四年前,对乔治•W•布什的八年厌倦了的人们对奥巴马这个政治新星充满期待相比,平静的观察占据了主流。人们只是想看看,奥巴马有什么魔力,能够给这个日渐苍茫的国家带来什么新意。

在这次重回美国的经历中,我处处留心所到之处的景象和四年前有什么变化。我害怕一些美好的事物会失去,像Borders书店这样的连锁巨头也会在一夜倒闭。

我特地去了我最喜欢的亚历山德里亚市。想看看我四年前走过的那家二手书店是否还在。

亚历山德里亚和华盛顿特区只隔一条波托马克河,却属于弗吉尼亚州。早年它属于华盛顿特区,在南北战争之前,它一直是黑奴贸易的重要港口。支持奴隶制的弗吉尼亚州地主们和支持废奴的华盛顿政客们决裂了,于是在1846年把亚历山德里亚要了回来。然而在今天,它又成为华盛顿的后花园,不仅地铁可以直接通向这里。很多在华盛顿上班的富人和中产阶级纷纷安家于此。

亚历山德里亚的精华在于沿着国王街(King Street)两边铺开的老镇。老镇上的房子都是两层的英式风格小楼,却又比波士顿新英格兰地区的清教徒风格建筑更为秀美。国王街的两旁都是美丽的小店。四年前在美国呆了三个月的时候,我就喜欢在闲暇时闲逛这条大约两公里长的小街。

幸好,我喜欢的二手书店“Book Bank”还立在国王街1510号。我有阔别重逢的喜悦,亚历山德里亚今年中刚被亚马逊评为“全美最爱读书的城市”第一名,力压哈佛和麻省理工所在的剑桥镇,没有理由不留住国王街上唯一一家书店。

推开门,四年过去,摆设基本没变。二手书店散发出的独特味道,弥漫在略显逼仄的书架之间。我回头想看一看四年前在收银台坐着的小姑娘还在不在。
她果然还在。依旧是一张瓜子脸,上面撒了一些可爱的小雀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显然她已经不记得四年前那位买了本Bill Moyers的《倾听美国》(Listening to America)的顾客,可是我记得她。一位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年轻公务员,月入3000美金,生活稳定而无聊,周末跑到这家二手书店来打工。

四年过去了,她还在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我买下了这家店。”她说,无框眼镜下掠过一丝微笑。

“那你不做公务员了么?”

“是的,我觉得现在这样才是我最喜爱的工作,尽管我只有自己这个雇员。”

“买下这家书店的价格贵么?”

“贵是贵,但还不是很离谱。两年前,在我丈夫的支持下,我决定把这家店买下来。我们做得还不错。”说着,她递上了一张名片:Book Bank, Rachel Baker, “我们正在发展网上书店。网址就在名片上。”

我有些佩服她的勇气,在美国经济不景气,很多年轻人找不到工作的今天,一个年轻公务员辞职创业,而且选择的是二手书店这个领域。

这是我时隔四年重回美国的一个美好瞬间,即使在人们对未来越来越失去控制力的时代,仍然有人相信独立的力量。在中国,我也看到了越来越多这样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