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思考时刻

香港的思考时刻

在香港,你会感觉身处一个个漩涡之中。

铜锣湾是一个奢侈品大漩涡,那里正在变成一个最不香港的地方——普通话逐渐成为官方语言,所有的大商场都必须招聘会讲普通话的店员来接待如潮水般袭来的大陆客,和他们一起袭来的是如潮水般的人民币。

还有更多品牌想挤进来,来自台湾的诚品书店在希慎广场包足三层楼,开设了香港的旗舰店。而LV、Tiffany等名牌店把时代广场一侧原有的UA电影院挤走了,大陆客们再也不能在满足购物欲之后顺便看一部《3D肉蒲团》禁片了。而原来贩卖争议书籍的二楼书店“人民公社”的老板发觉卖奶粉更赚钱,已经把书店的一半以上辟成了奶粉专卖。可是,他的生意也随着香港的奶粉禁令而一落千丈。

而在罗湖,过关的人潮又是一个巨大漩涡。孕妇的脚步因为对父母双方均非港人的“双非”婴儿的零配额限制而有所延缓,但其中也不乏想碰运气者。手推车装卸奶粉的盛景也不见了,人手两罐奶粉的禁令令奶粉商家开始叫苦连天。而一旦开放禁令,媒体上又会充满对香港社会资源被大陆客占用的口诛笔伐。

最新的一个漩涡在尖沙咀,天星码头上那只大黄鸭。它看起来憨态可掬,天然而不雕饰,就像二十年前你浴缸里的那只,虽然体型大了很多。

三十万人在5月2日黄鸭抵达维港的第一天前来观看。然而两周之后,大黄鸭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维港上一滩黄泥。它的倒下,引发了网络上的评论漩涡。

公众把它看作一件令人泄气的事件,在之前的数天,全港最大的新闻是香港廉政公署前执行专员汤显明请客喝茅台超标被立案调查,被称为“香港良心”的廉政公署信誉经受空前考验。而几乎同时,成立仅五年的香港商品交易所涉嫌财务违规又被停业调查。

在这两件大事先后发生的背景下,大黄鸭的沉沦被联系为香港精神的一种沉沦。

更有另外一些情绪暗涌,部分评论将矛头指向了大陆游客,传闻是大陆游客连续扔烟头导致大黄鸭多处穿孔而泄气。

“烟头烧鸭”的传闻无法被证实,其背后是一种对抗式的心理投射。“陆港关系”作为一个极其庞大而又无法回避的话题,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却又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卷入漩涡。

寻找香港本土精神
来自台湾的文化人张铁志或许是评论陆港关系的一位恰当的中立人物。

在港岛太古城附近的一座写字楼里,他的座位有一面朝向维港,风景极好的大玻璃窗。选择这个办公室的老板,来自大陆的现代传播集团。他们在2003年10月收购了香港老牌本土杂志《号外》。张铁志在去年11月加盟香港《号外》杂志,并在今年1月主导了杂志的改版。

一个台湾人在香港办一本属于大陆的杂志,这是一个有趣的组合。张铁志也曾担心自己不被本土情结浓重的香港人所接纳。台湾在过去三十年来也经历过寻找自己“本土主体性”的道路。但他认为寻找“本土主体性”并不意味着封闭。所以他对《号外》的改版方向是“深耕本土,放眼两岸三地”。今年来他们相继推出了关注香港90后年轻人和“同志文化”的两期封面故事,关注再也难以完全封闭的香港本土文化,也介绍中国大陆的摇滚乐等有趣的文化现象。

“大陆这些有趣的事情和人物,应该是香港人的盟友,而不是敌人。”张铁志说,目前香港对大陆的报道还是相对单一的。

《亚洲周刊》总编邱立本更认为是媒体塑造了大陆形象的简单粗暴化:“在普通香港人心中,大陆要么是电视里的威权象征,要么是地铁里用塑料杯给小孩子装小便的观光客。他们看不到大陆各阶层发生的变化,那些民间积极的因素,他们接触的机会不多。”

现在,每年有3000多万大陆游客来到香港,是香港总人口的5倍,占香港外地访客的70%。在旅游景点、购物商场和公共交通上,大陆游客更是集中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他们说着不同于香港本土的语言,行为方式也迥异于香港居民,抢购着从日用品到奢侈品等各种货物,这使一种侵入式的“逼迫感”在部分香港人心中升腾起来。

另一方面,香港和大陆早已产生千丝万缕的关系。它是自由港、贸易中心、国内外游资屯集的缓冲地、移民的跳板、现代价值观的传播者、流行文化的制造者,大陆庞大的市场是香港无尽的宝藏。香港人也意识到,没有大陆的依托,香港是难以保持繁荣的。

但是,一个百余年来夹在东西方文化价值漩涡之中的小岛,它的居民多少有些敏感、缺乏自信和观念封闭。

来自爱尔兰,在香港大学读研究生的Mary Kavanagh 说,在伦敦、纽约以及其他很多大城市,你能看到来自全世界各种肤色、各种文化 的人们和睦相处。而你很难想象,香港人对待同根生的大陆同胞会如此苛刻。

大陆过境访问者和移民的到来,确实改变了香港的社会生态和社会构成。而比起他们那些可能是从大陆迁居到香港的父辈,香港年轻一代缺乏对中国的认识,认为中国是一个陌生的存在。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存环境会不会受到冲击,变得艰难?

最新引起讨论的公共议题是,香港的公立大学是否过多地接收了大陆学生,是否过多使用纳税人的贡献补贴大陆学生。目前一个香港本地本科生要付7.2万港币的学费,大陆来的本科生要付10万港币,而培养一个本科生的成本约为15万港币。这其中的差额是由纳税人补贴的。有激进者在Facebook发起了筹款在苹果日报刊登整版广告抗议大陆学生比例过高的行动,登广告需要6万港币,目前已经募集到3.3万元。

香港教育学院署理副校长莫家豪认为,香港本来就是一个全球化城市,需要有广阔的胸襟。作为教育学院副校长,他不主张减收大陆学生,他甚至刚刚在媒体上撰文建议,到台湾读书的大陆学生,因为政策原因往往无法留下,香港应该去吸引这批高素质的学生来港就业。

对昔日美好香港的过分留恋和迷信,以及对个人竞争力在全球化社会如何建设这一问题的缺乏认识,使香港年轻人的思想趋于保守。他们怀念旧日的一切,怀念浴缸里的大黄鸭,怀念天星小轮,害怕香港市区本土的文化价值和精神理念。

“如果说以往有《狮子山下》这首歌传递的不屈的香港精神,那么香港时下的价值显然更保守和混乱。有一些时候让人心痛。比如,我们当年抗争的是港英当局,捍卫中国的价值理念,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会认为香港就是香港。”邱立本说。

张铁志则不太同意邱立本的观点,他认为新时代的年轻香港人,在新的社会背景下形成新的观念和价值是可以理解的。他说,香港也在反思自己的节奏。现在越来越多的香港人喜欢台湾的文化和生活方式。

他指的是一种相比香港较为缓慢、本土的生活方式。比起台湾,香港时尚、喧嚣、光怪陆离,却又逼仄、浮华而快节奏。而台湾对传统文化的保存令香港人也心生艳羡。对国际化的迷思逐渐消逝,香港人更愿意关注自身。

“本土化的,带着市井气息的香港文化越来越消失了。”张铁志这么评价。由貌似乡土气浓的台湾人来评价香港文化,在昔日可能是一件伤自尊的事,而现在,最潮的香港年轻人很自然地喜欢台湾的文化。很多台式咖啡店已经在香港开了起来,倡导一种慢生活。铜锣湾的“咖啡弄”甚至需要排队两个小时才能等到一个位子。

香港文化人们甚至在考虑撤离香港,台湾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他们不想离开华语文化圈的话。

毕竟,香港最辉煌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已经彻底过去了,世界在变,香港也在变,一切都不是静止的。


杏花村位于港岛东端的半郊,房价仍一直高企。

从大陆人到新香港人
宋莹2005年到香港城市大学攻读传媒博士,毕业后在路透社工作。她是2000年之后香港高等教育向大陆开放而大量吸收的学生中的一员,也是毕业后顺利在香港找到体面工作的幸运儿。

去年七月,在她正式拿到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证之前,她和她的先生,同样是一名在香港工作的大陆人,在九龙东部的将军澳区坑口买下了在香港的第一套房子。588平方英尺的两居室房子,房龄13年,总价不到400万港币,根据当时的政策,可以贷款9成。年利率也很低 ,只有2.5%左右。

宋莹是幸运的,因为在她成功买房之后的一个月,香港政府就出台了控制楼市的新政策,规定非香港永久居民在香港购房需要一次性缴纳总价15%的强制印花税,总价400万港币以上的房子,贷款比例最多七成。

即使如此,宋莹认为比起价格过于疯狂,贷款利率颇高而且政策限制众多的大陆楼市,香港的房子仍然属于买得起的理性投资。

“我身边的大陆朋友基本都买房了,大多数人是因为要结婚,或者生孩子了,需要有稳定的生活环境。如果首付是一成,基本没有什么压力,几十万元随便一凑也就有了。因为我们一般都不会买大房子。香港的房子本身也很小。”

像宋莹这样的一批来自大陆的新精英人群在香港也不在少数,他们大多活跃在金融、贸易、传媒等领域。他们大多在国内接受了基础教育和本科教育,来港攻读研究生之后留下,身上保留了浓厚的大陆烙印和意识。虽然拿到了香港永居身份,宋莹仍然不觉得她对香港增加了多少身份认同,也不认为香港一定就是久居之地,以后的发展,无非是看哪里有更好的机会。

这批来自大陆的新中产精英的人数扩大之后,加上他们的子女开始出生,将对香港社会的构成产生持续而深远的影响。

基本上,有三批大陆学生在1997年香港回归之后来到香港。一批是像宋莹这样比较早来读书的研究生,他们一般能找到较好的工作机会。一批是2008年之后,在欧美国家读完本科,因为欧美经济不景气而来香港寻找机会的,他们往往组成自己的小圈子。还有一批是近年来香港院校扩招之后,大批前来香港就读的本科生和一年制研究生。他们往往面临相对严峻的找工作局面,挣扎在是否留港的选择之中,内心也对北京、上海等大陆都市的工作环境充满向往。
钱纪廷就是第三类学生中的一个。她刚刚幸运地拿到了《大公报》的offer,成为一名夜班新闻编辑。虽然起薪只有11000港币每月,她仍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她来自云南迪庆香格里拉,身上有藏族和纳西族血统,五年前她获得校长推荐机会,到香港浸会大学读社会学本科,后又攻读传媒研究生。因为本科有很多香港同学,她的粤语水平慢慢进步,大二时开始敢开口说粤语,大三时已经能用电话对香港本地人进行问卷调查了。

在香港找工作很难,特别是对于传媒专业毕业的新生,香港媒体业不景气,起薪较低。钱纪廷也想回内地找工作,但又听说今年内地有650万毕业生正愁找工作。加上还有两年她就可以拿到香港永久居民身份,所以她决定先在香港工作两年积累经验,长期来说,她还是想到北京、上海工作。

说起在香港五年来的变化,她觉得是思路变得开阔了,和留在家乡的儿时朋友也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而另一批新香港人则是大陆投资移民。深圳香港两地跑,做了五年移民生意的陈先生说,近年来,内地投资移民香港的申请大大增加了。2011年是3000多份,2012年则达到了6000多份。而香港政府目前还没有设置每年的数目限额,只要申请资料符合条件,80%的申请都会通过。

事实上,香港政府在近年已经将投资移民限额从650万港币提高到1000万港币,仍然难挡大陆移民者的热情,陈先生预测今年底这一金额将继续提高。

“比起美国加拿大来说,香港移民难度低,条件好,即不用像在美加一样全球征税,又不用坐移民监。而且移民到香港其实是一个跳板而已,下一步还可以再移民到其他国家。”

他表示自己的客户大多是30-45岁的生意人,移民的理由多数是为了子女教育和身份方便,移民后仍然继续回大陆做生意,把太太孩子留在香港,这是香港移民的最佳优势。

香港的未来在哪里
无论如何,回归已然16年的香港正在迎来力度前所未有的陆港融合。一方面,两地的经贸往来增速迅猛。单以今年前5个月为例,内地和香港双边贸易总额就达到1799.1亿美元,同比增长52%,接近中国与美国的双边贸易额(2029.1亿美元),也大大超过中日双边贸易额(1227亿美元)。

由于香港拥有不同于中国大陆的外汇管制政策,香港作为金融中心的意义仍然重大。2012年经香港银行处理的人民币贸易结算交易逾2.6万亿元人民币,占内地以人民币结算的跨境贸易总额九成以上。可以想见其中带来了多少金融业就业机会,也使一大批大陆金融精英在香港日渐站稳脚跟。

在普通的日常消费层面,大陆游客对香港更是贡献良多。由于港币对人民币的汇率不断创新低,已经击破80:100,这使各种本来就比大陆便宜的奢侈品和日用品在大陆人的心中再打八折。

招商银行在2010年发布的《招商银行信用卡持卡人香港消费报告》显示,2009年招行持卡人在香港一共刷了10亿港币以上,消费品种的前三位是服饰箱包、珠宝钟表和百货类,其中光LV、GUCCI、CHANEL三个品牌的销售额之和就占到了奢侈品消费金额的44%。

而现在,香港甚至成为大陆人购买保险的新战场,因为相比而言,香港的保费便宜,保额更高。2010年至2012年,来自内地的新造保单保费收入分别为44亿港元、63亿港元及99亿港元,年均增幅逾30%。光是今年一季度,这个数字便达到28亿港元,较去年增长了10亿港元,香港保险市场每卖出100港元的新造保单,就有近13港元来自内地投保人。

同时,过去五年“双非”父母在香港生下的10万新香港人,也将从现在起持续地改变香港的人口构成。

“我们不想变成另一个大陆城市,”在《苹果日报》网络版工作的罗霆锋说,“那样香港就失去了意义,可是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这个走向不可避免。”

年近三十的他认为自己买房无望,移民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看了台湾的移民要求,要400万港币,而回到我读书的加拿大,则更难。”

花旗香港在2011年8月份就香港市民的购房置业意向进行了调查。发现认为能靠储蓄置业的受访者,由2010年的49%大幅下跌至33%,其中64%的受访者认为自己未来10年将无望置业。

恒基地产主席,85岁的李兆基日前高调向政府捐地,兴建总价100万港币免首付的年轻人置业房,总共1000多套。这样的举措在香港仍然引起质疑。“香港最大的问题就是地少,可是李兆基这样的大亨怎么能囤地多年而不开发呢?”罗霆锋说。

张铁志的评价更为尖锐:“都说香港是自由市场,其实香港是由几个寡头大亨控制的垄断资本主义。”

自4月底,香港货柜码头工人开展持续一个多月的罢工,并冲击雇主李嘉诚所在的长江实业集团大厦,大厦为此加强了安保防范。《东方日报》的评论说,这场工潮是香港社会高度政治化、竞争力每况愈下的缩影。物流业由盛而衰,是香港整体竞争力不进反退的缩影。

随着北京、上海等大陆都市的崛起,香港的竞争力也经受挑战,不仅外籍人才更多想要“北上”,到香港读书的大陆学生,也不再把留在香港工作当作唯一目标,在大陆人的固有印象里,香港生活空间拥挤,房价和生活成本高昂,语言难懂,事业机会不如大陆有潜力。而香港学生如果想北上寻找工作,并无过多的比较竞争力优势。

宋莹觉得香港人也不自觉地开始在熟悉大陆文化,他们会很熟练地到淘宝购物,也熟谙内地流行的网络词语。新浪微博在香港也很流行,微信也开始火了。
长期研究社会公共政策的莫家豪说:“香港人一直认识到,香港离开大陆是难以生存的,香港这个弹丸之地如果不扩大自己的经济版图,不走区域化的经济发展,香港几乎没有前途。而另一方面,香港和内地相处下来,文化差异、价值观冲突、思考模式不同确实有。浸会大学过渡期研究计划刚刚做的一个香港人身份认同调查,大部分受访者认为自己是‘香港中国人’,他们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但又有些不同。矛盾不是来自‘一国’,而是对‘两制’的不同解读。在‘两制’的基础上如何交流,如何共处的微妙关系,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

但莫家豪觉得矛盾不是难以调和的,他认为:“香港和大陆是阴阳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者能够相得益彰,香港在充分争取‘两制’便利的时候,也要考虑‘一国’的需要,因为内地很多发展更快的城市会参考香港的制度建设。”

他也对香港现时缺乏理性思考的空间表示了忧虑,有把所有社会主题泛政治化的倾向。

处在2013年中的香港,看似充满了噪音,也充满了思考。香港是否做好准备做一个海纳百川的全球化大都市,还是想在时代的风浪之中紧紧扼住自己一方小舢板?这是香港前所未有的新挑战,而且,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