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耀明:工业大厦里的行吟诗人

黄耀明:工业大厦里的行吟诗人

在暴雨初歇的香港,我很期待和黄耀明的采访。和一把唱出《天问》、《十个救火的少年》以及《石头记》的嗓子交谈会是什么感觉? 而且,我是想和他谈社会,而不只是谈音乐。

见面的地方有些特别。香港岛最东端的柴湾工业区,现在是艺术家们的新乐园。在废弃的工业大厦里,各种studio如鱼得水。我们见面的这一间是在丰业街启力工业中心的十楼。他要在那里拍一个拒食鱼翅的公益广告。

工业中心十楼过道里,灯光昏黄,墙壁灰白夹着惨绿,地上有久积的粉尘,却不显杂乱,一如港产片里惯常弥漫的气氛,有些忧伤,却又有另类的文艺情调。
电梯门开,黄耀明快步走来,牛仔布衬衣、牛仔裤和阿迪达斯波鞋,身旁跟着化妆师。这个晚上他的行程很满,先是拍摄公益广告,然后要赶到九龙国际展览中心Beyond乐队黄家强的演唱会当演出嘉宾,还要见缝插针接受我的访问。一个晚上他要更换好几套衣服和妆容。

进入狭小的化妆间,坐定,开工,顺便翻阅我们的杂志,马上要过51岁生日的他看不出发福的痕迹——可能从某些角度,你会觉得他的脸圆润了,比起当年那张尖下巴。现在,他已经蓄起了一圈浅浅的络腮胡。

公益广告要用国粤英三种语言完成,“I am finished with finns”以及“我一翅(次)都唔食”对黄耀明来说都轻而易举,而国语版口号“护鲨我拒翅”,让他舌头打结,回头征询我应该怎么读。

从在微博频繁发声,到成立“文艺复兴基金会”,再到代表同性恋团体“大爱同盟”在香港立法会发言,黄耀明越来越不像一个纯粹的歌手,他介入了很多社会公众事务。这一方面由于他的同性恋身份,需要为同性恋群体争取更大社会空间而大声疾呼,而另一方面,也来自于他三十多年来的音乐创作坚持。

1985年,出道不久的黄耀明和刘以达组成达明一派乐队,连同Beyond乐队唱出香港流行乐坛少有的社会题材歌曲。相比起质朴、奋进的Beyond,达明一派的风格更加多元、迷离,刻画了香港都市的繁华和迷茫,歌词中不乏警句:

“恐怕这个璀璨都市,光辉到此!”

而其夸张的演出造型,具有艺术结合社会主题意蕴的表达方式,一直令人刮目相看。2004年底的《为人民服务》演唱会上,他让所有的乐队成员穿上各种社会角色制服,有警察、护士、消防队员、牧师等等,成为一种行为主义美学。

唱足三十年,黄耀明的歌曲可谓香港社会的时代注脚。1980年代,中英就香港问题展开谈判,香港前途未定,港人纷纷移民国外。1988年,达明一派在《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达明一派》专辑中收录了一首带着忧伤之情的《今天应该很高兴》,讲述儿时玩伴纷纷离他而去,在澳洲,在美洲,只剩“我独自望旧照片,追忆起往年”。结尾不断反复的“今天应该很高兴”唱词唱出了迷茫怅惘的情绪。

而到了1990年代,他和刘以达发生音乐理念分歧,解散达明一派,单飞发展。曲风更加专注个人感情和心理描述。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关于他的性取向问题讨论多了起来。1996年,他凭同性情愫意味甚浓的《春光乍泄》获得9个音乐奖项。关于他和著名词人林夕之间的情爱纠缠传闻也不绝于坊间,他们之间的词曲酬唱也产生了更多华语音乐经典作品。直到2012年4月底的“兜兜转转演演唱唱会”上,50岁的黄耀明正式宣布出柜,并积极投身于同性恋群体的权利争取活动中。

出柜的第二个晚上,黄耀明在微博发了一句达明一派的歌词:“谁介意晚节会不保,笑一笑已苍老。”

从演唱社会主题到体现个人情感,黄耀明认为每个人都有很多面,音乐也有很多面,他最喜欢行吟歌手Leonard Cohen的音乐,那种信手拈来的个人表达和社会表达融于一炉的境界。

这种多面性,也在他熟练的着装和情绪切换之间展露无遗。穿牛仔服拍真挚的公益广告,把两个食指交叉放在嘴唇上劝告粉丝勿食鱼翅,顷刻之间又换上紧身西服站在工业大楼的昏黄过道为我们拍摄封面大片,眼神时而锐利时而迷离。

“请快一些,因为我很热。”他是一个性情中人。早年毕业于九龙工业学校的他对工业大楼的结构空间和封闭性肯定早有准备。

然后,在这个晚上,黄耀明要赶去当年一直是“达明一派”的竞争对手和好朋友的Beyond乐队成员黄家强的个人演唱会,献唱《长城》和《抗战二十年》。九点四十五分,《长城》的前奏过后,他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台下粉丝一片尖叫,这时黄耀明已经换成一副抢眼的蓝色花纹演出服,戴上一个白框的墨镜,那是他在台上惯常的妖艳造型。

“他虽走得早,他青春不老,灰色的轨迹,磨成血路”,他在台上念了一段歌词,也是给黄家驹的悼词,然后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去唱一首《抗战二十年》,把演唱会带入了高潮。

我和他的访问,一直拖到演唱会接近结束的时候,在演唱会后台房间,他又变成那个身穿牛仔服的文艺男,蓝色花纹的演出服被搭在椅背上。

“很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开腔了。

Q:今天晚上你和黄家强登台合唱Beyond乐队的歌曲,受到热烈的欢迎,为什么今天好像难以再产生经典的音乐?
A:我觉得经典是需要时间沉淀的,说现在没有经典是不公平的,现在的歌曲可能要等二三十年才能变成经典。当然,新一代的文化构成和沉淀过程已经不同了,以前人们都在消费同一种东西,可能只有七八个偶像可以选择,但现在不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偶像。现在是一个讲小众市场的时代,没有人看《劲歌金曲》了。要影响大多数人可能变得更难。

Q:不过现在香港乐坛创作社会题材的歌曲好像比你们以前也少了。
A:是少了,不过还是有。可能形式上转向Rap(说唱音乐)比较多了。Rap比较直接,想讲什么就是什么,是一种很好的工具,但就难以传唱一些了。

Q:你觉得自己当年唱的社会题材歌曲主题,今天来看会不会过时了?
A:有些歌可能过时了,比如《排名不分先后左右忠奸》这样的歌。但达明一派和我的很多歌都写得开放性很强,希望可以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Q:比如《十个救火的少年》谈到的社会互助精神令人担忧,你觉得现在有否好转?
A:我觉得这方面确实有好转。因为香港人觉得自己并不处于一个很好的境况里面,现在已经不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强势的香港了。人人知道自己不足的时候,就会团结起来。现在虽然有些争吵,但我觉得这是有建设性的。一个容忍争吵的社会最后才能找到更多解决问题的办法。这种争吵是健康的,越多争吵代表人们越关心。

Q:你有一首歌,叫《今天应该很高兴》,是讲97之前香港的移民潮,今天你唱起来,有什么样的感触?
A:去年我在演唱会重唱这首歌,有很多感触,我见到中国大陆,有很多人在移民,很多富有的人并不持有中国护照。大陆现在是不是正在经历香港的过往,是不是这个社会留不住人呢?是不是强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呢?我自己也暗暗感觉到,香港现在有一种“暗涌”,又有一些人想离开香港了。我怕第二轮移民潮再来,我当然不希望这会发生。因为我爱香港这个地方。

Q:那你觉得可以做什么来逆转这种潮流?
A:那就是令到香港好,令到这个社会气氛适合居住。

Q:在过去香港历史上的起起伏伏中,有《狮子山下》这样的歌来鼓舞人心,你觉得今天的香港需要什么样的歌来继续鼓舞社会?
A:我不觉得特别需要鼓舞人心的歌。歌曲不是拯救世界的工具。我觉得流行文化不能只用来麻醉人,它也可以把社会的某些真相拎出来,也提供一个大家可以去讨论事情的空间,无论是流行电影、流行文学和流行音乐。所以我才和其他朋友一起开办了文艺复兴基金会,因为我觉得行动可以慢慢改变社会。
Q:现在无论从网络上还是现实中,你越来越多地介入了公共事务,你是否觉得现在介入公共事务的途径变得方便了?
A:微博、Facebook这些工具旧时是没有的,现在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民主和平等的平台。当然你可能会滥用它,但这是自由的代价。我觉得多数时候有这样的空间就更重要了。

Q:在微博上你现在有53万粉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站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因为演唱会上最多也就几万观众吧。
A:虽然我不知道那些粉丝有多少是真实的(笑),但多数时候我确实可以用这个平台传达自己的想法。

Q:你对目前这个好像压力很大,矛盾很多的香港社会有什么期望?
A: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有辩论,不一定是争辩,但要有辩论。对生活、民生方向我们是需要讨论的,希望特首和政府可以和市民对话。我也希望议员们听多些民众的意见。

Q:你是否愿意被称作音乐界的公共知识分子?
A: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首先,我是不是知识分子,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不介意是不是。我是一个歌手。但最重要的我是一个公民,是一个有公共平台的公民,我是一个公众人物,所以我要好好利用,去发挥更大的责任。

Q:你接下来的歌会不会倾向社会题材的创作?
A:我觉得歌曲能做的事是有限的。公益事业更可以帮助改变社会。我不想将自己的音乐变成政治工具,它只是一种个人抒发而已。所以两件事我会同时做。我觉得将政治主题直接放进音乐,会太硬生生了。

Q:文艺复兴基金会目前主要在做哪方面的事情?
A:主要是鼓励独立音乐、独立影像、独立文字的创作。我们也希望鼓励大家对文化政策进行讨论。七月份我们会在香港做一个夏令营,主题叫“我地”,在粤语的谐音里,包含了“我们”和“我们的地方”两层意思。我们希望这些活动可以引起社会多些讨论,并鼓励更多的文艺创作。韩寒也是我们基金会其中一个理事。

Q:人山人海唱片公司你还在继续管理着吗?
A:人山人海已经比较成熟,上半年忙于公益事业,就稍微有些忽略了人山人海。我想下半年,大爱同盟和文艺复兴基金会两项公益事业上轨道之后,我就会多做一些音乐工作。今年年底和明年年初,我有一些演出计划。

Q:达明一派最近在杭州西湖音乐节演出,是正式的复出么?
A:这个还不清楚。达明一派是一个很随意的组合,我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发展。但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希望在内地更多演出,不过演出批文比较花时间。杭州之后我们希望在暑假还有另一个演出,在南方的可能性更大。

Q:我觉得你或许可以成为一名诗人或者作家,你有没有考虑过写书?
A:不会,我其实最怕写字。或许可以用口述的方式来成文。

Q:最后还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参加完这个演唱会的心情。
A:我很开心,见到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三十年来还继续玩音乐,而那些音乐对大家仍然有共鸣,对公众仍然有相关性,这很难得。